“大概……百分之十左右吧。”王主任说,“牛工说,按她的经验,原来的配方蛋白含量太高,钙磷比太低,容易出问题。所以就让调了一下。”
吴普同感到心里那股早就熄灭的火,又悄悄燃起了一点火星。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荒诞。
系统里的配方,是他根据营养学原理,结合原料数据,经过反复计算设计的。每一个数字都有依据,每一个比例都有道理。
而牛丽娟的“经验”,是什么?是感觉?是猜测?是“大概”、“可能”、“差不多”?
更荒诞的是:她改了配方,出了问题,却把责任推给系统,推给他。
“检测记录呢?”他问。
“检测记录……”王主任更加尴尬了,“陈芳说,那天检测设备有点问题,数据可能不准。但她也签字了,说在标准范围内。”
吴普同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改配方,改记录,然后出了问题,就说系统不可靠,配方有问题。
而他是那个最合适的替罪羊:配方是他设计的模板,系统是他开发的。出了问题,不找他找谁?
“王主任,”他说,“这批料的问题,不是配方的问题,也不是系统的问题。是……人为的问题。”
王主任低下头,没说话。但吴普同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他其实都知道。他知道牛丽娟改了配方,知道陈芳做了假记录,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系统不可靠,为了证明“经验”更重要,为了证明……他吴普同是错的。
“我要去见刘总。”吴普同说。
王主任抬起头,眼神复杂:“吴工,我劝你……别去。这事已经定了。牛工跟刘总汇报过了,说系统数据有问题,配方设计有问题。刘总很生气,说要严肃处理。”
“处理谁?”
“还能是谁?”王主任叹了口气,“你是系统的设计者,是配方的设计者。出了问题,不处理你处理谁?”
吴普同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记录本。记录本很重,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他想起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系统的开发,数据的采集,权限的收紧,检查组的肯定,刘总的支持。他以为,这一切都说明,他做的是对的,系统是有用的,技术是值得坚持的。
但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太脆弱了。一次“经验”的修改,一次“临时调整”,就能让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认可,都化为乌有。
“我知道了。”他说,把记录本还给王主任。
“吴工,”王主任叫住他,“你……别太往心里去。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说得上话。”
谁能说得上话。
这句话,吴普同这半年听得太多了。现在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在职场上,技术不重要,数据不重要,真相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是关系,是“谁说了算”。
而他,一个只懂技术不懂权力的书呆子,注定是那个“说不上话”的人。
回到办公室时,牛丽娟和周经理还在说话。看见他进来,牛丽娟停下来,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愧疚?得意?还是两者都有?
“小吴,”周经理说,“情况你都了解了吧?”
“了解了。”吴普同说,“配方被改了,记录对不上,检测数据有问题。但问题出在系统,出在我身上。”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讽刺很明显。
周经理叹了口气:“小吴,我知道你委屈。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客户很生气,刘总很生气。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怎么解决,怎么挽回损失。”
“怎么解决?”吴普同问。
“牛工已经联系了冀中牧业,答应给他们换一批料,再给一些补偿。”周经理说,“但对方要求我们写一份情况说明,解释原因,保证以后不再发生类似问题。”
“情况说明怎么写?”
周经理看了牛丽娟一眼。牛丽娟开口了:“小吴,我的建议是:承认系统存在缺陷,配方设计不够完善,导致生产出现偏差。然后承诺改进,加强管理,保证质量。”
她说得很流畅,显然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吴普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问:“牛工,配方是你改的,记录是你让改的,检测是你监督的。出了问题,为什么要让系统和配方背锅?”
牛丽娟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吴普同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小吴,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改配方,是出于经验,是为了改进。谁知道你的系统数据不准,谁知道你的配方设计有问题?”
“系统数据很准。”吴普同说,“我查过了,所有的传感器都正常,所有的数据都真实。配方设计也没有问题,是按照营养标准计算的,经过多次验证。”
“那为什么出问题?”牛丽娟反问,“为什么客户投诉?为什么猪吃了拉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