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平静,但马雪艳听出了其中的决绝。这是一种背水一战的坚持,一种没有退路的倔强。
“可是普同,”她还是忍不住说,“你这样拼,万一身体垮了怎么办?你最近瘦了多少,自己知道吗?”
“垮不了。”吴普同勉强笑了笑,“我年轻,扛得住。”
马雪艳知道劝不动他了。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按摩他的肩膀。那肩膀僵硬得像石头,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
“那我陪着你。”她说。
“不用,你去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
“我等你。”马雪艳坚持,“你什么时候睡,我什么时候睡。”
吴普同没再说话。他知道妻子的脾气,看着温柔,其实倔起来不比他差。
房间里又只剩下键盘敲击声。马雪艳去热了杯牛奶,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床沿,拿了一本书看。但她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前的那个身影。
凌晨一点,吴普同终于改完了预警提示的弹出逻辑。他测试了几遍,确认不会遮挡关键信息,而且弹出和关闭都很流畅。
“好了。”他保存文件,关闭编程软件。
“可以睡了?”马雪艳放下书。
“嗯。”吴普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两人洗漱完躺到床上时,已经快两点了。窗外一片漆黑,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吴普同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明明很累,却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个漩涡,不停地旋转着各种念头:系统的优化点,车间的使用情况,牛工下周出差后化验室的安排,还有小梅的病情……
“雪艳,”他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马雪艳也没睡着,侧过身看着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在想,如果我像其他人一样,上班干活,下班回家,不折腾这些系统,不提出新方案,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了?”吴普同说,“牛工不会针对我,车间师傅不会抵触我,工作顺顺利利,每个月按时拿工资,多好。”
“那你就不是吴普同了。”马雪艳说。
吴普同一愣。
“我认识的那个吴普同,从来都不是安于现状的人。”马雪艳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大学时,你学畜牧专业,却自学编程,考计算机等级证书。同学们都说你瞎折腾,畜牧专业的学什么编程。但你不听,硬是学会了,还帮老师做了数据分析软件。”
她顿了顿,继续说:“毕业后在红星厂,你是工艺员,却自己研究设备改造,提了好几个改进方案。虽然有的没被采纳,但你还是做。来绿源,你设计系统,优化流程,提出新方案……这才是你。如果你不折腾了,安于现状了,那你就不是你了。”
吴普同沉默了。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马雪艳轻柔的呼吸声。
“可是雪艳,”他过了很久才说,“这样太累了。有时候我真想放弃,想算了,就这样吧,混日子谁不会混?”
“但你不甘心。”马雪艳说,“我知道你。你不甘心混日子,不甘心自己的才能被埋没,不甘心明明能做得更好却不去做。”
她说对了。吴普同感到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是的,他不甘心。从西里村走出来的他,比谁都明白机会的珍贵。能上大学,能在城市工作,能有施展才华的平台——这些都不是理所当然的。他必须抓住,必须做好,必须对得起这份幸运。
“睡吧。”马雪艳轻轻拍了拍他,“明天还要上班呢。不管多难,日子总要过下去。”
吴普同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感到马雪艳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柔软,给了他一丝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大学时的实验室,数据完美,老师夸奖,一切都很顺利。但突然,实验室的门开了,牛工走进来,面无表情地说:“数据再好,抵不过经验。”然后所有的数据都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惊醒了。窗外天色微明,已经是清晨五点。
马雪艳还在睡,呼吸均匀。吴普同轻轻起身,走到窗前。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街道上空无一人。这座城市的清晨,安静得近乎寂寞。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天亮了,该下地了。”
是啊,天亮了,该“下地”了。不管昨天有多累,有多难,新的一天总要开始。
他洗漱完,去厨房做了简单的早饭——煮粥,热馒头。马雪艳起来时,早饭已经好了。
“怎么起这么早?”她揉着眼睛。
“睡不着了。”吴普同盛粥,“吃饭吧,吃完上班。”
两人默默地吃着早饭。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