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炮火支援戛然而止。
失去炮火掩护的日军步兵,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但第九师团确实凶悍。在军官“板载”的嘶吼和督战队枪口下,残存的数百名日军发起决死冲锋。他们丢掉了笨重的背包,有些甚至脱掉上衣,露出精瘦的、刺着纹身的胸膛,挺着刺刀嚎叫着扑向战壕。
八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手榴弹——!”
战壕里飞出上百颗巩式手榴弹和m24木柄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日军人群中。
连绵的爆炸。破片四射。
“上刺刀!杀!”张万彻第一个跳出战壕,手里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枪托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白刃战在狭窄的战壕前沿爆发。
刘排长和一个日军军曹撞在一起。对方是个左撇子,突刺角度刁钻,刘排长勉强用枪托格开,刺刀在棉袄上划开一道口子,棉花翻出。他后退一步,踩到一具尸体,险些摔倒。军曹狞笑着再次突刺——
“砰!”
旁边的小王脸色惨白,手里冒烟的步枪枪口还在颤抖。他刚才在五米外,几乎是顶着军曹的侧腰开了一枪。军曹踉跄着,不可思议地低头看自己腰间炸开的血洞,缓缓倒下。
“呆着干什么?!补刀!”刘排长吼道,自己已经扑向另一个鬼子。
小王颤抖着上前,闭着眼对还没断气的军曹又开了一枪。
这场白刃战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当最后几个日军被乱枪打死在战壕边时,东方的天空已泛起朝霞的金边。鲜血渗入泥土,将漕泾镇前沿染成暗红色。
上午七时,日军第九师团残部开始有组织地撤退。
中央军阵地没有追击——他们伤亡也不小,需要重整。士兵们靠在战壕壁上,剧烈喘息,很多人手还在发抖。医护兵穿梭在阵地上,惨叫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
刘排长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医护兵正在给他包扎。他咬着绷带一端,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战场。
开阔地上,景象宛如地狱。
到处都是尸体。完整的、破碎的、烧焦的。一个日军士兵被重机枪拦腰打断,上半身还在爬行,肠子拖出几米远。几个被白磷弹沾到的鬼子,成了焦黑的蜷缩状,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化学制剂混合的恶心气味。一辆试图抵近支援的九五式轻战车被反坦克枪(北方军援助的少量ptRd-41)击穿,现在还在燃烧,黑烟滚滚。
最震撼的是阵地前五十米到二百米这片区域——几乎被尸体铺满了。机枪弹壳在战壕前堆成了黄灿灿的小山,一发就代表一条至少七克铜和铅的生命代价。
张万彻沿着战壕巡视,脸色铁青。三连阵亡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整个营初步统计,阵亡超过八十,伤亡总数近两百。这是得到加强以来最惨烈的一仗。
但他看到士兵们的眼神时,心里又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不再是以前那种麻木、恐惧或绝望。而是……一种沉痛的坚毅。这些兵见过血了,亲手杀过人了,也见识了己方强大火力的威力。他们知道自己能打赢,但也知道胜利的代价。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战壕边呕吐,把早上吃的牛肉罐头全吐了出来。吐完了,用袖子擦擦嘴,捡起步枪,默默开始清理枪膛里的泥。
“营长,”刘排长包扎完毕,走过来,声音沙哑,“鬼子……还会来吗?”
张万彻望着日军撤退的方向,那里还有零星的枪声——是狙击手在猎杀撤退中的军官。
“会。”他简短地说,“但再来,还得留下几千条命。”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统计伤亡,补充弹药。让炊事班……今天别送包子了,煮点粥,加肉糜。兄弟们需要点暖和的、好消化的。”
远处,日军的炮击彻底停止了。漕泾镇的上空,朝阳终于完全升起,光芒刺破硝烟,照在这片刚刚吞噬了四千多条生命的土地上。
而在更后方的日军指挥部,吉住良辅中将接到最终战报时,手中的铅笔“啪”地折断。他盯着地图上漕泾镇那个小小的黑点,很久没有说话。
参谋小心翼翼地提醒:“师团长阁下,是否请求战术指导?或者……向司令部报告战况?”
吉住良辅缓缓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报告什么?”
“报告我们一个齐装满员的甲种师团……”
“在拥有炮火优势的情况下……”
“被一支我们应该‘轻易击溃’的中央军部队……”
“在六个小时内……”
“打残了?”
他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