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如同毒蛇啃噬心脏般的后悔,此刻甚至压过了肉体的剧痛。
我为什么要上岸? 这个念头疯狂地撕扯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以他师团长的身份,完全可以待在相对安全的指挥舰上,哪怕那军舰在北方军空中优势下也并非绝对安全,但至少比这暴露在炮火下的滩头要好一万倍!他当时是怀着怎样一种可笑的、自欺欺人的念头?觉得在海上可能被飞机炸沉,死得不明不白,而到了陆地上……到了陆地上,万一事不可为,或许还能……还能像兄长信中隐晦暗示的那样,寻机“体面”地放下武器?
现在,这丝侥幸成了最恶毒的讽刺。他不仅没能靠近“体面”的台阶,反而先一步被炸断了双腿,像条垂死的野狗一样瘫在泥泞里。军舰回不去了,小野参谋长的下场已经证明了退路是死路。而向前?罗店那沉默的阵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刚刚展示的炮火不过是它轻微的吐息。
炮击似乎永无止境。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泥土被一次次掀起又落下,将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一起掩埋又暴露。德川能感觉到身下的大地在持续不断地震颤,仿佛这片土地本身都在拒绝他们的入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三十分钟,也许更久,那令人神经崩断的炮击终于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但寂静并未带来安宁,反而让滩头上那一片片的哀嚎声显得更加清晰、更加凄厉,如同人间地狱的合唱。
德川透过被血水和泥土糊住的眼睛缝隙,看向周围。他的师团……登陆时还算齐整的阵容,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如同被巨人的脚掌狠狠碾过。完整的人形已经不多,更多的人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卧着,许多人像他一样缺胳膊少腿,伤口暴露在肮脏的环境中,鲜血汩汩流淌。有限的几个医务兵如同杯水车薪,在残肢断臂中绝望地穿梭,药品早已耗尽,连最基本的消毒和止血都做不到。
那些受伤的士兵,很多注定了只能躺在这里,在疼痛、失血、感染和绝望的折磨中,慢慢走向死亡。一些重伤员微弱的呻吟逐渐低落下去,最终归于沉寂。还活着的、未受伤或轻伤的士兵,则大多死死趴在地上,将脸埋进泥里,身体因恐惧而不住颤抖,不敢稍有动弹,生怕引来下一轮毁灭性的打击。
德川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在疼痛和失血中漂浮。他听到那个给他包扎的年轻医务兵发出压抑的、崩溃的哭泣,因为又一个伤兵在他眼前断了气。他也听到远处有军官在用嘶哑的声音试图收拢部队,但那声音微弱而无力,迅速被淹没在痛苦的海洋里。
这就是北方军为他,为他的师团准备的“欢迎仪式”。不是堂堂正正的对决,不是英勇的冲锋与反冲锋,而是一场冷酷的、计算精准的屠杀预演。他们甚至不屑于立刻发动步兵冲锋来结束战斗,只是用炮火划定了死亡区域,然后像欣赏作品一样,看着猎物在陷阱中流血、哀嚎、慢慢死去。
兄长……你现在在北方军的战俘营里,虽然挨耳光、吃窝头、修铁路,但至少……还活着吧?
这个念头闪过,德川心中最后一点作为“帝国武士”的骄傲和支撑,也随着血液一起流失殆尽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悔恨,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的、最深切的恐惧。他不知道北方军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和这支残破的师团,已经彻底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在那三十分钟的炮火中,被炸得粉碎。
滩头方向传来的哀嚎声,在炮击停止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绝望,如同无数把钝锯,来回切割着寂静下来的战场空气。北方军阵地里,士兵们默默检查武器,补充弹药,咀嚼着干粮,对那边的声音似乎充耳不闻,只是眼神偶尔瞥过去时,会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副团长张杰从前沿观察哨回来,走到王阳身边,低声道:“团长,鬼子那边乱成一锅粥了,伤兵满地爬。咱们……是不是冲一波,直接收拾干净?省得夜长梦多。”
王阳正拿着水壶灌水,闻言嗤笑一声,拧紧壶盖,目光投向那片人间地狱般的滩头,摇了摇头:“冲什么冲?张副团,记住咱们的任务——‘守’五天,不是‘灭’五天。上头要的是他们在这里‘钉着’,吸引更多的鬼子过来填坑。”
他点了支烟,慢悠悠吐了个烟圈,继续说道:“你看看他们现在,工事没修起来,退路被炮火封锁,补给运不上来,重伤的没药治,轻伤的没饭吃。咱们现在冲过去,那是帮他们解脱,太便宜他们了。就让他们在那儿趴着,好好听一听,闻一闻。这哀嚎声……就是最好的士气打击剂,比咱们喊一百句口号都管用。让后面来的鬼子听听,这就是冒然登陆的下场。”
张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其中关窍,点点头:“是!明白了。钝刀子割肉,攻心为上。” 他不再多言,转身去巡视各营防线,叮嘱士兵保持警惕,但严禁任何主动出击。
时间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寂静与背景哀嚎中缓缓流逝。对于滩头上的日军残部而言,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期盼中的舰队炮火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