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坡以南八十里,无名山谷。
山风卷着夜露,刺骨地刮在脸上,楚瑶猛地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望向身后的来路。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绵的群山在黑暗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她们走过的野径,早已被荒草与夜色彻底吞没,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八十道身影,紧紧跟在她身后,互相搀扶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谷中交织,却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倒下。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绷带被汗水与血水浸透,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可她们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八十株在狂风中不屈的劲草。
三天两夜。
从落马坡出发,她们翻了三座陡峭的荒山,蹚过五条冰冷的河水,刻意绕开所有官道、村庄与驿站,专走那些荒无人烟、荆棘丛生的野径。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山间的冷水;累了,就靠在山石上歇片刻,哪怕伤口撕裂,哪怕浑身酸痛,也从未停下前进的脚步。
八十个人,八十道魅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江东腹地——这片被世家豪强盘踞、藏着无数阴谋与血泪的土地。
“楚将军。”沈七从后面轻手轻脚地摸上来,身形压低,声音压得几乎与山风融为一体,“前面二十里就是溧阳,沈姑娘的人,就在溧阳城外接应咱们。”
楚瑶缓缓点头,目光从来路收回,落在自己的身上。浑身的绷带早已被血水浸透,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着骨头,疼得她浑身发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可她没有弯腰,没有停歇,依旧稳稳地站着,依旧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还站着,就意味着魅影营还在;她还能走,就意味着那些死去姐妹的仇,还能继续报。
“传令。”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穿透了山间的风。
八十道身影齐齐停下动作,目光灼灼地望向她,没有一丝懈怠,哪怕脸上写满了疲惫,眼中依旧燃着不灭的火光。
“休息一刻钟。”楚瑶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却依旧干脆利落,“喝水,吃干粮,检查兵器,把火折子、桐油都备妥。一刻钟后,继续出发,不许拖延。”
“是!”八十人齐声应诺,声音低沉却坚定,没有丝毫拖沓,纷纷无声地散开,隐没在山石与草木之间,动作利落得如同真正的鬼魅,不留下一点痕迹。
楚瑶缓缓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伤口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紧眉头,脸色愈发苍白。她闭上眼,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
落马坡上,两千九百个魅影营的姐妹,倒在血泊之中,鲜血流成了河,染红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李二狗浑身是血,躺在乱石堆里,气息奄奄,却还咧嘴笑着,喊着“楚将军,我还能打”;萧辰站在坡顶,一身染血,亲手砍下顾千秋的人头,眼神冰冷,语气决绝;顾炎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被挂在旗杆上,随风晃动,那是她们报仇雪恨的见证。
仇,报了一半。
可江东还在,那些盘踞在江东的世家豪强还在,那些间接害死她们姐妹、助纣为虐的人,还活着。她们的仇,还没有报完;她们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楚瑶猛地握紧手中的匕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匕首的寒意透过掌心,直抵心底。她睁开眼,眼中的疲惫被决绝取代,亮得吓人。
沈凝华,你等着。
本将军来了。带着魅影营剩下的八十人,来了。
四月十二,寅时。
溧阳城外五里,废弃的山神庙。
山神庙早已破败不堪,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杂草,神像倾颓在地,落满了灰尘。沈凝华站在庙门口,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目光紧紧望着北边那条黑漆漆的山路,神色凝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了。从子时等到寅时,从夜色最浓等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她知道楚瑶会来,可她更担心,担心楚瑶和那些魅影营的姐妹,会折在半路——江东腹地戒备森严,到处都是世家的私兵与江东军的巡逻队,八十个伤兵,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难如登天。
她的身后,五个魅影营的探子,如同雕塑般隐在暗处,气息沉稳,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终于,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零星的人影。
八十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艰难地走来。他们的脚步蹒跚,浑身沾满了泥土与血污,有的一瘸一拐,有的被人架着,可他们的速度,却从未放慢。走在最前面的,是楚瑶——哪怕浑身是伤,哪怕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她依旧走在最前面,像一面旗帜,引领着身后的人。
沈凝华的眼睛瞬间亮了,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动容。她大步迎了上去,脚步急切,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