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坡的夜,还沉在浓墨里。天边仅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像被血浸透的布帛,勉强透出点微光,连带着坡上的岩石、尸骸,都蒙着一层死寂的灰。
楚瑶蹲在一块被血浸得发黑发硬的岩石后,指节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剑,剑刃上的血痂早已干涸,蹭得掌心发疼。她的目光如淬了寒的刀,死死锁着坡下蜿蜒的官道,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胸口起伏,泄露着连日血战的疲惫。
她身侧,八百将士东倒西歪地散着——有的靠着断矛昏昏欲睡,眉头还拧成一团,似在梦里都在厮杀;有的趴在血泥里,伤口渗着新血,却依旧紧紧攥着兵器,指缝里嵌满了泥土与血污;还有的靠在一起,互相帮着包扎伤口,动作笨拙却坚定,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丝退缩。
他们太累了。三天两夜,十三波猛攻,从三千锐士拼到八百残兵,从生龙活虎打到浑身是伤,每一寸皮肉都浸着血,每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可没人敢松劲,没人敢倒下。
因为他们都记着,今天是第三天。是萧辰临走前,那句掷地有声的“守三天”的最后期限。
“楚将军!”
一声压低的呼喊从黑暗里传来,李二狗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浑身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脸上没有半分疲惫,反倒透着一股急赤白脸的兴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斥候探实了!顾千秋那狗贼,把骑兵调上来了!”
楚瑶的瞳孔猛地一缩,指节攥得更紧,卷刃的长剑几乎要嵌进掌心。
骑兵。
江东军那一万轻骑,是顾千秋的心头肉,之前打了两天两夜,他宁愿让步兵填坑,也舍不得把骑兵往狭窄的峡谷里送。如今,他终究是舍得动了。
楚瑶心里跟明镜似的——顾千秋急了。四万人,耗了两天两夜,连一个落马坡都拿不下来,连她一个带伤的女将军都摆不平,他丢不起那个人。他要靠骑兵的冲击力,一波冲垮她这八百残兵,踏过落马坡,去金陵找萧辰算账。
“多少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三千!”李二狗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全是轻骑,一人双马,清一色的快刀,正顺着官道往峡谷这边冲,眼看就要到山口了!”
楚瑶沉默了。山间的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刮得她脸上的伤口生疼。
三千轻骑。
峡谷正面最宽处不过二十丈,三千轻骑一旦冲起来,就像奔腾的潮水,势不可挡。她这八百步兵,手里握着的不是坚甲利矛,是卷了刃的刀剑,是磨秃了的长枪,是血肉之躯。
用这些,挡得住奔涌的骑兵吗?
挡不住。她心里清楚。可她没有退路,也不能退。萧辰的嘱托,袍泽的牺牲,金陵的安危,都压在她的肩上。
“传令。”她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二狗“噗通”一声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血泥上,声音铿锵:“属下在!”
“把所有弩车,都推到正面防线去。”
李二狗猛地抬头,脸上满是诧异,眼睛瞪得溜圆:“弩车?将军,王爷送来的那二十辆重型弩车,不是一直藏在后面的隐蔽处吗?您之前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
楚瑶缓缓点头,目光依旧锁着坡下的官道,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三天前,萧辰离开金陵时,特意让人送来了二十辆重型弩车——那是龙舟营用过的好家伙,射程足足三百步,一支破甲锥射出去,能硬生生穿透三个人的胸膛,连战马的铁甲都能洞穿。
她一直没舍得用。只因弩箭只有一千支,用一支少一支,她要留到最关键、最绝望的时刻,给顾千秋致命一击。
现在,那一刻到了。
“推上来。”楚瑶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越快越好。”
四月初八,卯时。
天色终于微明,灰白的天光漫过山坡,把峡谷染成了一片惨淡的血色。尸骸交错的官道上,血腥味愈发浓重,呛得人胸口发闷。
落马坡正面的防线前,二十辆重型弩车已一字排开,漆黑的车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弩槽里空着,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每一辆弩车后,都站着三个精壮的弩手——他们是赵虎从龙牙左军里挑出的老卒,个个身经百战,熟悉弩车的每一处机关,哪怕累得眼皮打架,手上的动作依旧利落。
楚瑶站在最靠前的那辆弩车旁,浑身浴血的劲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气场。她微微抬着头,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坡下那条黑漆漆的官道,耳朵紧紧贴着风,捕捉着远处传来的动静。
马蹄声。
起初只是极淡的闷响,像远处的惊雷,若有若无。可转眼间,那声音就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轰隆隆地滚过地面,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发颤。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