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房子要被烧掉,他们的粮食要被抢走,他们要背井离乡,挤进这座已经挤满人的京城,从此无家可归。
“杨相,”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杨文远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与泪痕,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决绝:“殿下,臣打了四十年仗,见过太多亡国之君。他们亡国,不是因为没有兵,不是因为没有粮,而是因为他们不够狠。敌人来了,他们舍不得烧自己的粮,结果粮被敌人抢了;舍不得弃自己的民,结果民给敌人带路;舍不得毁自己的城,结果城被敌人占了。”
他死死望着萧景明,一字一句,字字如刀:“殿下,您想当亡国之君吗?”
萧景明沉默了。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杨文远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越来越急的风声。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与恐惧,被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麻木取代。
“传旨。”
杨文远浑身一震,连忙跪地叩首:“臣在!”
“自即日起,京城方圆百里,坚壁清野。”萧景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有粮草征调入京,所有百姓迁入城中,所有房屋烧毁,所有水井填埋。违令者,斩。”
“臣领旨!”杨文远重重叩首,额头的血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语气里,有庆幸,有悔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三月二十九,午时。
京城西郊,王家村。
王老汉蹲在自家的土坯房前,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着墙角的一根枯草,指节发白。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黑压压的骑兵卷着尘土,朝着村子疾驰而来,甲胄反光,在正午的日头下,刺得人眼睛生疼——那是朝廷的禁军。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手里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嘶吼,声音粗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朝廷有令!所有人即刻迁入京城!所有房屋一律烧毁!所有粮草全部上交!违令者,斩!”
王老汉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家的这三间土坯房,是二十年前,他借了三十两银子,起早贪黑盖起来的。那年他娶了媳妇,在这里生了儿子,守了二十年。房子漏雨,墙皮剥落,梁上还挂着当年儿子满月时的红布,褪色却依旧显眼。这不是一座房子,这是他的家,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可现在,要烧了。
“爹!”儿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慌乱,“朝廷的人快到咱家门口了!咱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老汉没有动。他抬起头,望着邻居家的房子,已经被禁军点燃,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焦糊的气味,顺着风,飘进了他的鼻子里。他看见邻居家的老太太,跪在地上,抱着门槛,哭得撕心裂肺,却被禁军一把拉开,拖着重伤的身子,朝着村口走去。
他忽然“咚”的一声,跪了下来,朝着京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土地上,渗出血丝。
“皇上,草民的房子,是草民二十年的心血。”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砸在泥土里,“草民的粮食,是草民一家老小一年的嚼谷。草民的田,是草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您要烧,草民不敢拦,您要征,草民不敢拒。可您烧了这些,草民以后,怎么活啊?”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大火燃烧的噼啪声,禁军的呵斥声,百姓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本该安宁的午后,谱成一曲绝望的挽歌。火舌舔舐着房屋的木梁,很快,就蔓延到了他家的屋檐。
三月二十九,酉时。
京城西门外,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王老汉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佝偻着身子,手里紧紧抱着老伴,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城门挪。他的身后,是数不清的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背着破旧的包袱,赶着瘦弱的牛羊,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
城门很小,狭窄的门洞,一次只能过十几个人。可人流如潮,挤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叫骂声、牛羊的哀鸣声,还有禁军的呵斥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疼。
儿子拼命护着怀里的包袱,里面装着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半袋粮食,那是他们一家老小最后的指望。儿媳妇抱着饿得哇哇大哭的孩子,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连一滴奶水都没有了。
走着走着,老伴的身子忽然一软,倒了下去。
“老婆子!”王老汉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她,声音里满是惊慌,“老婆子,你醒醒!你别吓我!”
老伴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发青,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老头子……我……我走不动了……你带儿子媳妇走……别管我……”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王老汉的眼泪涌了出来,死死抱着老伴,不肯松手,“走不动也得走!城门就在前面!进了城,就有活路!我们一家,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