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沉得像块浸了墨的铅块,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卷着宫墙的灰,扑在养心殿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闷响。
太子萧景明坐在那把宽大得有些硌人的龙椅上,指节死死攥着一封染了尘霜的加急军报,指腹几乎要嵌进那粗糙的麻纸里,连指缝都渗出汗珠。军报边角被他捏得发皱,墨迹晕开,像极了他此刻乱得一团麻的心神。
这是西边传来的八百里加急,驿卒沿途换马不换人,一夜奔袭,硬生生跑死了三匹快马,只为将这惊天噩耗,第一时间送到皇宫。
可纸上的字,寥寥数行,却字字如惊雷,炸得他浑身发颤——西路军,崩了。
那是三万禁军,是杨泰的亲兵,是京城最后的机动兵力,是父皇留给这江山最后的屏障。如今,两万五千人倒戈降了萧辰,只剩五千残兵,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地逃了回来,连一句完整的战报都递不上。
萧景明把这封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指尖的颤抖就更甚一分,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风卷落叶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殿下。”
御阶之下,杨文远双膝跪地,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悔恨与惶恐,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臣那逆侄杨泰,狼子野心,辜负圣恩,克扣军饷,盘剥士卒,喝兵血喝到骨髓里,才致使三军倒戈,西路军一朝尽毁啊!”
萧景明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动一下。他只是茫然地望着殿外那片阴沉沉的天,仿佛要从那片灰暗里,看出一丝生机。十六岁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可此刻,那青涩里,却裹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绝望。
“杨相。”他的声音很轻,却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西路军没了,京城……还剩多少兵?”
杨文远身子一僵,沉默了片刻,头垂得更低,声音压得几乎听不清:“回殿下,京城原有禁军十万。先帝亲征时带走三万,西路军拨去三万,周继忠守西门五千,许定方……那逆贼带走五千,如今,还剩……”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咬着牙吐出两个字:“三万。”
三万。
萧景明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龙椅的扶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父皇,您听见了吗?您当年费尽心机培养的十万禁军,如今,只剩下三万了。
三万,要守一座偌大的京城。
而城外,萧辰的大军,据说已经聚了二十万之众,正浩浩荡荡地朝着京城赶来,势如破竹,无人可挡。
二十万对三万。
这仗,怎么打?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泪水被强行憋回去,只剩下一片猩红的茫然与恐惧。三个月前,父皇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铿锵:“明儿,父皇把这江山交给你了。你记住,当皇帝,要狠,要冷,要无情。对敌人狠,对臣子冷,对自己无情,才能守住这江山。”
他当时用力点头,说记住了,可他心里,根本不懂什么是狠,什么是冷,什么是无情。他只是一个被父皇护在羽翼下长大的太子,从未经历过刀光剑影,从未尝过生离死别,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要独自面对这亡国之危。
他只知道,他怕。怕得浑身发抖,怕得几乎要从这龙椅上摔下去。
“殿下。”杨文远膝行上前几步,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臣斗胆,请殿下即刻下旨——收缩防线,坚壁清野!”
萧景明终于看向他,眼神空洞,声音发颤:“怎么收缩?”
杨文远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幅卷着的舆图,颤抖着铺在御阶之上,枯瘦的手指,死死点在京城四周的密密麻麻的标记上:“殿下,京城方圆百里,有十七座卫城、二十三处军屯、四十八座驿站。这些地方,有粮草,有兵丁,有百姓,若是萧辰大军一到,这些东西,都会变成他的粮仓、他的兵源、他的立足之地!”
他的手指,缓缓向内收缩,每缩一寸,语气就狠一分:“臣请殿下下旨,将这些地方的粮草,全部征调入京,一粒不留;百姓,全部迁入城中,一户不留;房屋,全部烧毁,一间不留;水井,全部填埋,一口不留!”
萧景明的瞳孔骤然收缩,身子猛地一震,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全部烧掉?那些百姓的房屋、田地、祖坟……那是他们的家啊!”
“殿下!”杨文远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鲜血瞬间渗了出来,“萧辰的兵有二十万,他们要吃粮!要扎营!要喝水!不把这些东西毁了,它们就会变成萧辰的活路,变成咱们的死路啊!”
萧景明的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那幅舆图,盯着那些标注着城池、村庄、驿站的符号。那些符号,在他眼里,不再是冰冷的标记,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守着祖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