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华没有回答她们的疑虑,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份发黄的卷宗,轻轻放在桌案上,卷宗的封皮,早已磨损不堪,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显然是存放了很多年。
“都过来看看。”沈凝华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连忙凑了过去,围在桌案前,小心翼翼地翻开卷宗,一行一行,仔细地看了起来。
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旧档案,记载着许定方早年的过往,记载着那些被朝廷遗忘、被许定方压在心底的屈辱和委屈——
二十年前,许定方还是边关的一个小校,那年北狄大举入侵,边关告急,他率领麾下五十名士卒,死守边关要塞,与北狄大军死战三日三夜,杀敌无数,硬生生挡住了北狄大军的进攻,立下了赫赫战功。朝廷本该重赏他,升他为偏将,可兵部的官员,嫌他出身低微,又没有送礼,便故意压下了他的功劳簿,一拖就是三个月。最后,那份本该让他升职加薪的功劳,只换来五十两银子的赏赐,还有一句轻飘飘的“赏银五十两,再接再厉”。
五年前,他的独子许炎,继承了他的衣钵,投身军营,奔赴边关,却在一次与北狄的激战中,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朝廷追赠他儿子一个“忠勇校尉”的空衔,没有抚恤金,没有安葬费,连一句像样的慰问都没有,直到一年后,在许定方的多次上书哀求下,朝廷才拖拖拉拉,发了一百两抚恤金,连他儿子的骸骨,都没能从边关迎回来。
三年前,他的老母病重,卧床不起,思念儿子心切,许定方多次上书,请求告假回乡,侍疾尽孝。可兵部的官员,却以“禁军重地,不可擅离职守”为由,驳回了他的请求,还扣了他半年的俸禄。等他好不容易托人疏通关系,得以回乡时,他的老母,早已咽气多日,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只留下一句遗言,盼着他能得到朝廷的善待,盼着他儿子的骸骨,能归葬故里。
卷宗看到最后,众人都沉默了,脸上的疑虑,渐渐被同情和了然取代。她们终于明白,沈凝华为什么会选中许定方——这个看似忠君爱国的猛将,心底,藏着太多的委屈和不甘,藏着太多被朝廷辜负的伤痛。
沈凝华看着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许定方对朝廷忠心,不是因为他真的甘愿,而是因为他没得选。他一生只会打仗,只会忠君报国,他以为,只要他拼命打仗,只要他清廉正直,朝廷就会善待他,就会记得他的功劳,就会圆他的心愿。”
“可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沈凝华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那些委屈,那些伤痛,那些被朝廷辜负的过往,他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他只是不说,只是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压在心底,化作了打仗的动力,化作了对朝廷最后的期盼。”
她收起卷宗,放在袖中,语气坚定:“三天之内,我要见到许定方。我要让他看清,这个腐朽不堪的朝廷,不值得他效忠;我要让他明白,萧王爷,才是能给他公道、能圆他心愿的人;我要让他,心甘情愿,为王爷效命,打开东城门。”
众人齐齐点头,语气恭敬而坚定:“是!属下遵令!”
三月二十三,酉时。
城东,许府。
许府不大,也不奢华,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亭台楼阁,只有几间简陋的瓦房,庭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此刻,夕阳西下,余晖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显得格外冷清和萧瑟。
书房内,一盏孤灯燃着微弱的光,许定方坐在桌案前,身形依旧高大,却显得有些佝偻,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刻满了岁月的沧桑和战争的痕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常服,身上的旧伤,在阴雨天的映衬下,隐隐作痛,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对着那盏孤灯,呆呆地发呆,眼神浑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茫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不甘。
他五十一岁了,从军三十年,打了无数场仗,身上二十多处伤,耗尽了他的青春和热血,换来的,却是一个“虎威将军”的空头衔,一个月六十两银子的俸禄,还有一堆忘不掉的屈辱和遗憾。
够花吗?不够。可他从不贪墨,从不克扣军饷,从不巴结权贵。他宁愿自己节衣缩食,宁愿自己受苦受累,也不肯伸手拿那些不该拿的钱,不肯做那些对不起袍泽、对不起朝廷的事。
他总以为,只要他忠心耿耿,只要他拼命打仗,朝廷就会记得他的功劳,就会善待他的家人,就会把他儿子的骸骨,从边关迎回来,就会给他一个公道。
可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盼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辜负。
今天,他忽然有些怀疑,这些年,他坚持的东西,到底对不对?他忠心耿耿效忠的朝廷,到底值不值得他付出一切?他拼命守护的江山,到底有没有给他,给那些和他一样拼命打仗的袍泽,一个公道?
“老爷。”
管家的声音,轻轻从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