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城,柳条巷。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星月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唯有巷口那盏破旧的灯笼,悬在斑驳的墙头上,燃着微弱的昏光,将巷口的青石板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风一吹,灯笼便摇摇晃晃,光影忽明忽暗,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沈凝华蹲在巷尾一处破败民居的屋檐上,一身玄色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死死锁着巷口对面那扇朱漆大门——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后门,门楣上的铜环早已锈蚀发黑,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那扇门后,藏着无数吃人的鬼魅,藏着满门的血腥与戾气。
她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两个时辰。
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腰背酸痛难忍,连转动一下脖颈都觉得费力,眼睛涩得发疼,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可她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轻得像巷子里掠过的夜风,不敢有半分异动。
她不能动。
北镇抚司的后门,常年有锦衣卫值守,暗处更是藏着无数密探,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不仅她自身难保,那些被她安插在京城各处的暗线、寄予厚望的眼线,甚至她此行的全盘计划,都会毁于一旦。
那扇冰冷的朱漆门后,关着她安插的人,关着她策反的暗线,也关着她此行最大的目标——禁军副统领,周继忠。
“沈姑娘。”
一个极低极轻的声音,从身后的阴影里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是魅影营的暗线,早已潜伏在柳条巷,为她接应。
沈凝华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眼珠,依旧盯着那扇朱漆大门,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人到了吗?”
“到了,就在后巷的破屋里等着,属下已经确认过,没有尾巴,也没有锦衣卫的密探跟踪。”暗线的声音依旧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凝华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匕首,冰凉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几分。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北镇抚司的后门,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随即身形一矮,像一只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脚尖轻点青石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瞬间便消失在幽深的夜色中,只留下屋檐上,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缓缓飘落。
三月二十二,丑时。
柳条巷后巷,一间堆满了杂物的破屋。
破屋四处漏风,墙角堆着发霉的干草和废弃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尘土味,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墙角的石块上,燃着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屋内的一小片地方。
沈凝华轻轻推开破旧的木门,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屋内,已经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魁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平日里在禁军大营中,也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可此刻,他却浑身紧绷,脊背微微佝偻,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慌乱,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绝望,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就是周继忠,禁军副统领,手握五千禁军兵权,却也是个贪生怕死、贪得无厌的墙头草。
周继忠看见沈凝华走进来,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沈……沈姑娘,末将……末将不知是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求……求您饶了末将这一次吧!”
沈凝华没有让他起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屋内唯一一块干净的石块旁坐下,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令,放在掌心。玄铁令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寒光,正面的墨龙栩栩如生,透着一股慑人的威严,瞬间便吸引了周继忠的目光。
周继忠看见那枚玄铁令,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牌,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萧……萧王爷的玄铁令!沈姑娘,您……您是萧王爷派来的,萧王爷他……他要末将做什么?只要萧王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万死不辞啊!”
沈凝华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冰一样冷,没有半分多余的废话:“周将军,你一个月俸禄多少?”
周继忠愣住了,脸上的慌乱瞬间凝固,显然没料到沈凝华会问这个问题,他愣了愣,才结结巴巴地回答:“末将……末将月俸三十两,朝廷定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够花吗?”沈凝华的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像一把锐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周继忠的心底。
周继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躲闪,不敢再与沈凝华对视,缓缓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愧疚和慌乱:“不……不够。”
“不够怎么办?”沈凝华依旧没有放过他,追问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