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瓮城,像一口巨大的铁瓮,扣在北境的黄土之上。夕阳的最后一缕金红,挣扎着从关墙垛口间挤进来,斜斜泼在青灰色的城砖上,又顺着砖缝漫进遍地尘土,最终将整座瓮城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那红里,混着尘土的黄、城砖的灰,还有未干的、凝在砖缝里的血痂。
萧景渊勒着胯下的战马,靴底碾过一片干枯的血迹,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喷吐的白气里,都裹着浓重的血腥味。他仰头望着四周高耸的高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弯折却未断的枯松,唯有微微发颤的指节,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高台上,二十具重型弩车森然列阵,黑漆漆的弩口齐齐对着瓮城中央,弩箭的锋芒在夕阳下泛着幽幽寒光,像蛰伏的毒蛇,只待猎物踏入致命范围。弩手们个个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高台正中,萧景睿立在那里。他一身玄色劲装,披风被晚风卷得猎猎作响,鬓角的白发在血红的夕阳下格外刺眼。他手中紧握着那把染血的短刀,刀鞘上那些暗褐色的血迹,被夕阳照得愈发清晰,那是周氏的血,是十三年前,凝固在周家庄死人堆里的血,是他藏在心头、刻在骨血里的恨。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瓮城中央的萧景渊,眼底没有愤怒,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得让人胆寒。
萧景渊没有动。
他身后,五万朝廷大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瓮城。城门洞太窄,士兵们挤挤挨挨,前队的人已经挤满了瓮城的每一寸地面,靴底踩着靴底,甲叶碰撞着甲叶,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还有人被挤得闷哼出声;后队的人还在从城门洞里往里涌,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只想着冲进这“安全”的瓮城,却不知,这早已是一座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死局。
他心里清楚,五万人要全部涌入瓮城,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可他,没有一个时辰了。
“三弟。”萧景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你这是,要请朕赴死?”
萧景睿没有回答。
萧景渊望着他,望着这个满眼仇恨、浑身是伤的三弟,望着他鬓角的白发,望着他深陷的眼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所以,你要朕的命?”他轻声问,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释然。
萧景睿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望向关城东南方向。那里,夕阳的余晖中,一队骑兵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声如惊雷滚滚,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势不可挡。
为首的,是一身玄色劲装的萧辰。他策马狂奔,长发被风吹得凌乱,眼底满是决绝与凌厉,腰间的长剑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那是北境王的煞气,是用三年时间,将六百死囚练成三十万大军的狠厉,是在黑石峡谷,杀他三万大军、断他前路的决绝。
萧景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僵,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呢喃:“老七……他终于来了。”
三月初十,酉时四刻。
雁门关外,官道上。
萧辰策马狂奔,胯下的战马早已汗流浃背,鬃毛上沾着尘土与血迹,却依旧跑得飞快,仿佛不知疲惫。他身后,四万八千龙牙军紧紧跟随,甲叶碰撞的脆响、马蹄踏地的轰鸣、士兵们低沉的呐喊,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震得路边的野草都微微弯折。
他抬眼望去,已经看见了那道巍峨的关墙,看见了关墙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龙牙军战旗,玄底金边,在夕阳下格外醒目,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看见了瓮城上空那些密密麻麻的弩车,看见了瓮城里那片黑压压的人海——那是萧景渊的五万禁军,是他亲手送进死局的猎物。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弧度。
大哥进去了。
三哥关门了。
他来的,正是时候。
“传令!”他勒住战马,声音低沉而急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风卷着他的声音,传遍整个军阵。
李二狗立刻策马上前,单膝跪地,神色凝重:“末将在!”
“龙牙军,分作三路!”萧辰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大军,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机,“左路一万五千人,由你亲自率领,从西侧山道迂回,死死堵住朝廷大军可能的退路,不许放一个人活着逃出去!右路一万五千人,从东侧山谷穿插,切断朝廷大军与后军的联系,就地歼灭所有溃散之敌!中军一万八千人,随本王入关,直捣瓮城,了结这十三年的恩怨!”
“末将领命!”李二狗重重抱拳,声音洪亮如雷,转身策马离去,迅速传达命令。
雁门关内,瓮城。
萧景渊终于动了。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剑,剑锋直指高台上的萧景睿,剑身映着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