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晨曦还沉在九天之外,天地间只剩沉沉墨色,连风都裹着北境的寒,刮在脸上像细刀割肉。刘二狗蹲在关墙下的壕沟里,掌心的汗早把刀柄浸得发潮——那把刀他握了整整三天,刃口还沾着黑石峡谷的血,凉得刺骨。
从峡谷撤下来,已经六个时辰了。二十辆重型弩车被士卒们连夜拖拽入关,重新架在关墙后丈高的土台上,黑漆漆的弩口对着关外,像蛰伏巨兽的獠牙。一百五十名弩手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有的靠在弩车旁闭目喘息,却没人敢真的睡去——谁都清楚,朝廷的十二万大军,就扎在三十里外的官道上,旦夕即至。
“刘二狗。”身旁传来一声压低的气音,是小顺子。这小子才十六,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嘴唇冻得发紫,声音里藏着难掩的发颤。
刘二狗缓缓转头,借着远处关墙上微弱的火光,看见小顺子攥着刀的手在抖,指节泛白。
“你怕不怕?”小顺子又问,喉结滚了滚,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才压下声音里的哭腔。
刘二狗沉默了,喉间发紧。他望着关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里藏着数不清的敌人,藏着看不见的生死。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怕。”
小顺子没再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凑了凑,两个人挤在壕沟里,借着彼此的体温,抵御着夜寒与心底的惶恐。风卷着尘土掠过壕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冤魂的呜咽。
过了许久,小顺子又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说,咱们能活过今天吗?”
刘二狗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关城的方向——关墙上火把通明,一簇簇火光映照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自昨夜起,就一直立在那里,纹丝未动。
是萧景睿。三殿下已经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夜,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倒的旗帜。刘二狗不知道三殿下在想什么,只看见他的背影孤绝而坚定,哪怕夜色深沉,哪怕寒风刺骨,也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三月初九,卯时。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墨色的夜空渐渐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灰白。
城楼上的萧景睿,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脚步沉稳地走下城楼,玄色披风扫过石阶,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关城内,早已列阵完毕的五千朔州铁骑,此刻整齐得连呼吸都同步——战马披着厚重的玄色铁甲,鬃毛被风吹得倒竖,骑士们手握长枪,枪尖映着晨光,泛着冷冽的寒光,旌旗猎猎作响,杀气直冲云霄,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虎站在队伍最前方,一身玄铁重甲,衬得他本就魁梧的身形愈发挺拔,虎目圆睁,眼神锐利如鹰,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却丝毫不减半分悍勇。
萧景睿走到他面前,脚步停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却藏着千钧之力。
“赵将军。”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军阵。
赵虎单膝跪地,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末将在!愿听三殿下差遣!”
“这一仗,你打前锋。”萧景睿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赵虎没有半分犹豫,猛地抬头,眼底燃起熊熊战意:“末将领命!不辱使命!”
萧景睿望着他,目光深邃,像是要望进他的心底:“赵虎,你知道这一仗,意味着什么吗?”
赵虎挺直脊背,目光越过萧景睿,望向关外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土地,声音低沉而坚定:“末将知道。三殿下与王爷布下的这个局,末将琢磨了一夜。”
他顿了顿,指尖攥紧了手中的长枪,枪杆被握得咯吱作响:“黑石峡谷杀他三万人,从来都不是为了挡住他,而是为了把他引进来——引他走进这雁门关,走进咱们布下的死局。”
“他以为,从峡谷里冲出来,就是赢了;以为咱们伤亡惨重,已经无力抵抗;以为这雁门关,就是他囊中之物,是他征服北境的下一个战利品。”赵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底闪过刺骨的杀机,“可他错了。”
“雁门关从来都不是什么战利品。”
“这里是瓮。是咱们为他,为他那十二万大军,量身定做的瓮。”
萧景睿的嘴角,终于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继续说。”
赵虎伸手指向关外那条蜿蜒曲折的官道,语气愈发凌厉:“他从黑石峡谷出来,别无选择,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这条官道,就是这雁门关。关外三十里,两侧是悬崖峭壁,无路可绕;前面是巍峨关城,坚不可摧;后面是黑石峡谷,是他的葬身之地。只要他踏入这条官道,走进这雁门关的射程之内,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然后呢?”萧景睿又问,目光依旧落在关外。
赵虎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嗜血的悍勇,连眼角的伤痕都显得愈发狰狞:“然后,龙牙左军从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