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夕阳,把天染得像泼了一盆滚烫的血,顺着天际线淌下来,将关墙上的青灰条石浸成一片暗沉的赭红,连墙缝里嵌着的枯草,都裹上了一层悲壮的光晕。
三万新兵的脚步声,在山道上拖沓了一日一夜,终于在日头沉进山坳前,踩在了雁门关的青石板上。刘二狗混在人群里,猛地停下脚,仰着头望向那道横亘在眼前的城墙,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颤,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这辈子,见惯了逃荒路上的土坡、云州的田埂,却从没见过这样高、这样沉的墙——三丈高的墙体直插云霄,两丈厚的石基扎进地里,每一块青灰条石都磨得光滑,却刻满了岁月与战火的痕迹。城楼巍峨如巨兽,箭楼森然林立,关前那条仅容两马并行的山道,一侧是刀削斧凿的悬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风从崖缝里钻出来,呜呜地响,像亡魂的呜咽。
他不识字,说书先生讲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只当是句热闹话。可此刻站在关墙下,望着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他忽然就懂了——这墙,是北境最后的门,门后,是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路。
“愣着找死?”身后一声暴喝,像块石头砸在刘二狗背上,“列队!各营按番号集结,敢乱闯者,军法从事!”
刘二狗打了个激灵,连忙缩了缩脖子,跟着人流往关城内挤。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刺骨,混着马蹄印里的泥污与干涸的血迹,踩上去滑溜溜的,每一步都得攥紧拳头才敢挪。
关城里早已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却又乱得井井有条。先期抵达的龙牙军老卒,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背着弓箭、挎着长刀,步履沉稳地在营垒间穿梭;朔州调来的守军,扛着长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久经沙场的锐利;巴图尔统领的贺兰部骑兵,牵着披甲的战马,马鬃上还挂着草原的草屑,他们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剽悍;还有跟他一样的新兵,面黄肌瘦,眼神茫然,被人流裹挟着,东张西望,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到处都是甲胄碰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辎重车轱辘的滚动声,还有老兵的呵斥声、新兵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撞在关墙的石壁上,嗡嗡作响,压得人胸口发闷。
刘二狗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刀硌着腰,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松手——这把刀,是苏大人亲手分发的,是他守护活路的指望。他跟着人流瞎走,不知道要去何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乱的沙子,渺小又无助。
忽然,一只粗糙有力的手,猛地按在了他的肩上。那力道极大,几乎要把他的肩膀按塌,刘二狗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卒,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斜劈到下巴,把左眼扯得微微歪斜,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过来时,像刀子刮在脸上,让刘二狗不敢直视。
“新兵?”老卒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刘二狗拼命点头,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是……是新兵,大人。”
老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紧紧握刀的手上顿了顿——他的手又瘦又小,指节泛白,连刀柄都快握不住,却攥得死死的,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污。
“刀握得还行,没松劲。”老卒吐出一句话,语气缓和了些许,“跟我走,别乱逛,丢了脑袋都不知道。”
刘二狗愣愣地跟着他,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躲过疾驰的辎重车,绕过列队的士兵,走到关墙内侧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靠着城墙根,堆着几捆干草,已经站了百十来号人,都是跟他一样面黄肌瘦、一脸茫然的新兵,有的攥着刀,有的抱着锄头,还有的手里空空如也,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恐惧。
老卒走到他们面前,往墙根下一靠,双手抱胸,目光扫过这群新兵,那眼神,像在打量一群待训的羔羊,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我叫周大牛,龙牙军左营第七都都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砸进每个人的心里,“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兵。记住,进了我这都,要么好好干活,守住这关,要么死在战场上,没人会替你们收尸。”
新兵们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周大牛嗤笑一声,抬手指着关墙外那片开阔地:“你们会挖沟吗?”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一个胆大的新兵,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底气:“会……会挖地,俺在家种了好几年田,挖沟浇地,最熟了。”
周大牛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就够了。”
他转过身,手指用力点了点关墙外的官道:“看见那片路了吗?那是北边来的唯一一条道,朝廷的十五万大军,要是打过来,就得从这条路上过,一步都绕不开。”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狠厉:“咱们要做的,就是在那条路上挖沟——挖得越深越好,越宽越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