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千家万户的窗棂都锁着沉睡的静谧,唯有养心殿的烛火,孤悬在深宫屋脊之上,已颤巍巍燃了整整一夜,将殿内那道枯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宫墙上,像一株濒死却仍不肯弯折的枯木。
萧景渊坐在龙榻边,双脚垂落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那道浅痕——那是二十三年前,他平定三王之乱归来,太子萧景明尚幼,抱着他的腿在此磕碰留下的。两名内侍大气不敢出,躬身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那副早已被病痛掏空的身躯,一点一点扶得站直。
他已整整三个月未曾下床,双腿细得只剩一把枯骨,裹在单薄的衬裤里,竟似撑不起这具龙袍加身的躯体,每站直一分,便忍不住微微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自始至终,没哼过一声。
“更衣。”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字句间却仍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威严,那是帝王生涯,沉淀下来的不容置喙的气场,即便病入膏肓,也未曾散去半分。
内侍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住金砖,双手颤抖着捧来一件玄色战甲——那是太祖皇帝的御甲,玄铁锻造而成,甲片上錾刻的五爪金龙,虽经风雨侵蚀,却依旧泛着乌沉沉的冷光,龙鳞清晰可辨,似在蛰伏,又似在低吼。当年他二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身着这副战甲,亲率大军平定三王之乱,铁骑踏过之处,所向披靡,一战而定天下,从此坐稳了这把龙椅,也坐稳了大曜江山的根基。
内侍们膝行上前,替他褪去龙袍,换上衬甲,再一片一片拼接玄铁战甲,系带、扣环、束腰,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陛下那副皮包骨头的躯体。萧景渊始终挺直脊背,双目微垂,望着自己那双早已失却力量、布满皱纹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像燃到尽头的火星,却仍要迸发出最后一点光亮。
辰时整,养心殿的大门缓缓推开,寒风裹挟着晨露扑面而来,吹动他战甲的下摆,发出细碎的铿锵之声。萧景渊扶着内侍的手,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沉,脚下的金砖被踩得微微发响,似在叩问着这深宫的过往,也似在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宿命。
殿外的丹陛之下,杨文远率领满朝文武,早已跪了一地,官服上还沾着晨霜,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们不敢看陛下那张灰败如死的脸,不敢看他那副披在枯骨上、显得愈发沉重的玄甲,更不敢看他那双深陷眼窝里,依旧亮得骇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病弱的颓唐,只有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萧景渊没有让他们起身,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扶着内侍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台阶。台阶很高,很陡,他走得异常艰难,每走一步,双腿都忍不住颤抖,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战甲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粒,可他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天地间的玄铁长枪,哪怕枪杆已朽,枪尖依旧锐利。
宫门外的校场上,十万禁军早已列阵以待,旌旗蔽日,戈矛如林,密密麻麻的士兵站在那里,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战马的低嘶声、铁甲的铿锵声、旗帜的猎猎声,汇成一片低沉而雄浑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这是大曜最精锐的军队,是从全国各地卫所抽调上来的百战精兵,是他萧景渊守江山的最后本钱,也是他今日,用来扫清叛乱、平定寰宇的底气。
他被内侍扶着,登上了高高的点将台。台面是青石板铺就,冰凉刺骨,他站稳身子,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扫过那些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扫过那些染着风霜却依旧挺拔的身躯。
晨阳恰好穿透云层,洒在他的玄甲上,镀上一层黯淡却耀眼的金边,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那副枯瘦的身躯,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仪。风卷起他的披风,披风下那副枯瘦的躯体微微颤抖,可他的目光,却稳如泰山,没有一丝动摇。
“朕御驾亲征。”他的声音不高,却似带着千钧之力,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压过了战马的嘶鸣,压过了铁甲的铿锵,也压过了风的呼啸。
“北狄背盟,南下犯边,烧杀抢掠,屠戮我大曜子民。”
“朔州萧景睿,北境萧辰,狼子野心,内外勾结,借北狄之力,图谋不轨,欲夺朕的江山,毁我大曜基业。”
“朕受命于天,承太祖皇帝基业,守大曜万里河山,今日,当亲率六师,北上亲征,扫清寰宇,平定叛乱,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似在压抑着体内的病痛,也似在压抑着心中的复杂情绪。台下依旧鸦雀无声,十万禁军齐齐垂首,唯有目光,愈发坚定,紧紧盯着点将台上那道枯瘦却挺拔的身影。
“尔等随朕出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有功者赏,高官厚禄,裂土封侯;畏敌者斩,临阵脱逃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