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未化的残雪,像无数细碎的冰刃,刮过朔州城头。那面插在城楼最高处的“朔”字大旗,早已被战火啃得千疮百孔,此刻被风扯得猎猎狂响,边角翻卷着,似在徒劳地抵抗着这塞北的酷寒与荒芜。萧景睿立在城楼垛口旁,玄色披风被风灌得鼓胀,他却浑然不觉,只将右手按在冰冷的青灰城砖上,指腹摩挲着石缝里嵌着的旧箭镞,目光沉沉地锁着北方的天际。
他已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刘康跪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膝盖早已被城楼的寒风浸得发麻,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跟随萧景睿二十三年,从少年亲卫到御前近臣,见过这位皇子从意气风发落到困守孤城,见过他被绝境逼到眼底燃着死灰,却从未见过他今日这般模样——没有焦灼的踱步,没有压抑的咳喘,没有困兽犹斗的绝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是一种等了太久、盼了太久,终于等到宿命之风拂面的平静,像寒潭凝冰,看似沉寂,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刘康。”萧景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呼啸的北风,没有一丝波澜。
刘康浑身一凛,连忙俯身叩首,声音因久跪的僵硬而微颤,却字字清晰:“臣在!”
“北狄王庭的消息,确认妥当了?”萧景睿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北方,仿佛要穿透那层厚重的晨雾,望见幽州城外的烟尘。
刘康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沉声回禀:“回陛下,已然确认。七殿下的信使昨夜三更从云州赶到,快马加鞭,马都跑废了两匹。信上说,阿史那突利的三万铁骑,已于二月十四日越过阴山,十五日便抵了幽州以北二百里的黑松林,此刻正就地扎营,虎视眈眈。幽州守将慌了神,一日之内发了七道求援急报,昨夜北疆的烽火台,从幽州到京城,一路燃得通红,连朔州城都能望见那片映在天际的火光。”
他顿了顿,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压得更低:“陛下,朝廷在北线的总兵力,满打满算不过十五万,还要分守九边重镇,每一处都捉襟见肘。阿史那突利选在幽州下手,分明是看准了幽州守军最薄,又离京城最近,一旦围困,必能打疼萧景渊,逼他从别处调兵驰援。”
萧景睿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收回按在城砖上的手,指尖还沾着石屑与寒气。他望着北方,望着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连草色都看不见的荒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清明。
老七说得对。
北狄是刀,锋利嗜血,能轻易斩断骨肉、踏平家园;而握刀的手,从来都是大哥萧景渊。
可这刀锋最终指向谁,从来都不是握刀的人能说了算的。
是老七,萧辰。
是他,悄悄把刀柄塞进了阿史那突利手里,又轻轻一转,将那冰冷的刀尖,稳稳抵在了大哥萧景渊的心口上。然后,他转身南下,一头扎进江南的战火里,把整个北线的烂摊子、把所有的信任与托付,都一股脑儿,交给了他这个守了三个月孤城的三哥。
“传令。”萧景睿终于转过身,披风下摆扫过地上的残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刘康屏住呼吸,头颅埋得更低:“臣听令!”
“朔州城防,从今日起,交由副将周冲代理。”萧景睿的目光扫过刘康,掠过城楼下方列队的士兵,最后落回北方,“告诉他,守好城门,守好百姓,哪怕徐威攻城,只要我没回来,朔州城就不能丢一寸。”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王亲赴井陉,与赵虎会商北线防务。”
刘康猛地抬头,脸上满是诧异,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陛下,您要出城?可徐威的大军还在城下围困,城外到处都是他的斥候,您这一出去,太过凶险!不如让赵虎将军来朔州会商,您坐镇城中,方能安稳人心啊!”
萧景睿没有答他,只是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风领口,动作缓慢却坚定。他大步走下城楼的石阶,玄色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竟透着一股破茧而出的决绝。
刘康跪在原地,望着陛下远去的背影,望着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也是在这朔州城头,萧景睿对着南方的方向,嘶喊着“朕这辈子,总要争一次”,那时的他,眼底燃着疯狂的火,像一头被困在笼中、濒临绝境的兽,浑身都是孤注一掷的戾气。
而今日的陛下,终于走出了仇恨的桎梏,眼底再无戾气,只剩运筹帷幄的沉静。
二月十六,午时。
井陉前线,龙牙左军大营。
帐内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舆图铺在宽大的案几上,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赵虎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手里握着一根木杖,正与几名军统领推演第五次粮道伏击的路线,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躁:“徐威这老狐狸最近学精了,知道咱们专挑他的护粮队下手,竟把护粮队改成了昼伏夜出!咱们之前定的夜袭时辰得改,得等他的护粮队刚出营地、防备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