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向往。
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八岁那年,她偷偷溜出藏身的密室,在市集上看到一对父女在卖字画。父亲握着女儿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认字,女儿学得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父亲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慈爱与温柔。她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被看护她的老太监福安强行拉走。
“公主,那些俗世温情,不属于我们。”福安的声音冰冷而严肃,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我们的心中,只能有仇恨。唯有仇恨,才能支撑我们活下去。”
从那以后,她真的把所有的温情都彻底埋葬了。心中只剩下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烧了整整十八年,也烧得她遍体鳞伤。
可现在,这团燃烧了十八年的火焰,却开始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如果……如果大雍还在,会是什么样子?”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福安说过,大雍末代皇帝,也就是她的父皇,是个昏庸无道的君主。他宠信奸臣,荒废朝政,横征暴敛,导致民不聊生,天下大乱。最后,萧氏趁势而起,夺了江山,建立了大曜。
“父皇若是个明君,大雍会亡吗?”小时候,她曾天真地问过福安。
福安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回答,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苦涩:“历史没有如果。我们只需要知道,萧氏夺了我们的江山,杀了我们的亲人。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
沈凝华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大雍还在,如果她是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公主,她会不会也像苏清颜那样,有机会走出深宫,为百姓做点实事?还是像福安说的那样,被养在深宫之中,日复一日地学习琴棋书画、三从四德,最后嫁给某个权贵,成为巩固皇权的政治联姻筹码?
她更不知道,如果她杀了萧辰,云州会变成什么样子?龙牙军会因为失去主心骨而解散吗?刚修好的水利会因为无人打理而再次荒废吗?免费的学堂会因为缺少资金而关闭吗?那些刚刚过上好日子的百姓,会重新陷入流离失所的困苦之中吗?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尖锐的刺,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里,让她喘不过气。
窗外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沈凝华缓缓收起玉佩,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美丽的脸,眉眼精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疏离。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迷茫与挣扎。
她今年二十四岁,本该是女子最美好的年纪,却已经背负了十八年的仇恨。这十八年里,她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过一天正常的生活,只有日复一日的潜伏、谋划、训练、等待。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唯一的使命就是复仇。直到两年前遇到萧辰,给了她不一样的生活。
累吗?
累。
可以前,她从不敢承认累,因为那是软弱的表现。复仇者,不能软弱。
可现在,她允许自己累了。也允许自己,对这十八年的坚持,产生一丝怀疑。
轻轻叹口气,沈凝华吹熄了桌案上的烛火,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百姓的夸赞、士兵的心声,还有萧辰专注的神情、苏清颜认真的模样。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不停轮转,让她心乱如麻。
她想起白天在城南看到的场景:几个龙牙军士兵在帮一户年迈的老人修屋顶。老人感动得老泪纵横,颤巍巍地非要留他们吃饭,还拿出家里仅有的几个白面馒头塞给他们。士兵们婉言拒绝了,笑着说这是七殿下定的规矩——为民做事,不能收百姓一针一线。
她还听到士兵们休息时的聊天:
“老王,你儿子的病怎么样了?上次听你说还挺严重的。”
“好多了!多亏了七殿下!是殿下亲自请的大夫给看的,开的药都是上好的,药钱也都是殿下垫的。现在孩子能下地跑了!”
“那就好!咱们跟着殿下,值!”
“那可不!以前,觉得这辈子算是完了,混吃等死罢了。现在……嘿嘿,老子觉得活得比谁都值!能跟着殿下保家卫国,还能帮着百姓做点事,这辈子没白活!”
这些朴实的话语,像温水一样,慢慢融化着她心中冰封已久的仇恨。也许……也许复仇不是唯一的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浑身忍不住轻轻颤抖。十八年的信念,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动摇?可它确实动摇了,而且动摇得如此彻底。
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时,沈凝华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刚一睡着,就陷入了噩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