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云州地处边疆,与西域、北境皆有商贸往来,商贸本应是云州的优势产业。但从赋税记录来看,商税收入少得可怜。民女推测,要么是商税征收机制不完善,存在大量漏税情况;要么是经商之人过少,商贸产业未能发展起来。反观田赋,占比过高,必然会加重百姓的农耕负担,长此以往,不利于农业发展。”
萧辰眼中的精光愈发浓郁。这个女子,不仅能发现问题,还能精准剖析问题的根源,这份见识与格局,已然超越了绝大多数男子。
“苏小姐继续说。”萧辰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
“民女以为,云州要想真正发展起来,必须先调整赋税结构。”苏清颜语气坚定,眼神清亮,“应当适当减轻田赋,出台优惠政策鼓励百姓农耕;同时,完善商税征收制度,加强对商贸活动的管理,但也要推出扶持政策,吸引商人来云州经商,激活商贸产业。除此之外,还可以开辟新的税源。比如……盐。”
“盐”字一出,萧辰心中猛地一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说道:“苏小姐说笑了。云州境内并无盐矿,百姓所用之盐,皆需从秦州盐课司购买,由朝廷专卖,我们并无权对盐征税。”
“云州真的不产盐吗?”苏清颜抬眼看向萧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语气笃定,“民女这几日在云州城内走动,特意留意了盐价。发现云州的盐价,竟比秦州本地还要低上两文。若是盐真的从秦州运来,加上路途运费、关卡税费以及盐商的利润,盐价绝不可能如此低廉。”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紧锁定萧辰:“民女斗胆猜测,云州境内必然有自己的盐源。而且,这个盐源的产量还不小,足以影响本地盐价。”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萧辰静静地看着苏清颜,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女人,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心生忌惮。她才来云州短短几日,便能从户籍、赋税这些琐碎的文书中,精准推断出云州有私盐产出。这份洞察力与逻辑推理能力,绝非普通女子所能拥有。
“苏小姐,”萧辰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你可知,你今日所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民女自然知道。”苏清颜神色平静,毫无惧色,“私盐乃是重罪,按大晋律法,无论是产盐者还是售盐者,皆可处斩。但民女也相信,殿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炼制私盐,绝非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云州的百姓。云州贫苦,百姓困顿,许多人家连平价盐都吃不起。能有自己的盐源,便能让百姓活下去。在民女看来,活命之事,远大于死板的律法。”
萧辰沉默了良久,忽然低笑出声,语气复杂难辨:“苏小姐,你父亲苏文渊,知道你如此大胆吗?竟敢公然为‘私盐’正名。”
苏清颜也跟着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洒脱:“父亲常对民女说,读圣贤书,并非为了死记硬背律法条文,而是为了明事理,知变通。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死守着僵化的律法,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冻死,那这样的律法,本身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也该改改了。”
这番话,说得大胆叛逆,却又充满了济世救民的情怀。萧辰听在耳中,心中不禁泛起波澜。他再次审视眼前的这个女子,她不是只会吟诗作对、伤春悲秋的闺阁娇女,也不是依附男子生存的菟丝花。她有见识,有胆魄,有智慧,更有一颗怜悯百姓的心。
也许,她真的能成为自己治理云州的得力助力。
但前提是,她值得信任。
“苏小姐,”萧辰收敛了笑容,语气郑重,“你今日所说的这些话,我可以当做从未听过。但你要记住,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民女明白殿下的好意。”苏清颜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但民女今日前来,并非只为了与殿下探讨这些。民女还想为云州,为殿下,做一些实事。”
“哦?苏小姐想做什么实事?”萧辰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民女在翻阅云州户籍与赋税文书时发现,这些文书记录混乱不堪,数据错漏百出,甚至有前后矛盾之处。”苏清颜直言不讳地说道,“民女想主动请缨,帮忙整理这些文书档案,建立一套清晰、规范的档案管理制度。这样一来,殿下日后查阅政务、制定政策时,也能更加便捷精准,管理云州也能更轻松些。”
萧辰陷入了沉吟。
苏清颜所说的,确实是云州目前存在的大问题。前任云州官员要么昏庸无能,要么贪赃枉法,留下的文书档案一团糟,错漏百出。他接手云州后,一直想派人整顿,但苦于缺乏既懂文书又细心严谨的人手,此事便一直搁置下来。
若是苏清颜真能帮忙整理好这些文书,建立规范的档案制度,对云州的政务管理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