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的话语中,藏着多少辛酸,萧辰心中了然。吏部乃六部之首,掌管全国官员的升迁调任,历来是权贵博弈的核心之地。在那样的地方,能力固然重要,但若不懂站队逢迎,即便再有才学,也只能被束之高阁。
“王大人可知,为何调你来云州?”萧辰话锋一转。
王礼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六皇子殿下曾派人传话,说云州欠缺一位掌管文教的同知。下官在吏部任职期间,曾参与修订过地方学政条例,或许正因如此,才被选中调任此地。”
他说得委婉,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六皇子在京城暗中运作的结果,王礼,便是萧辰在朝中布下的第一颗棋子。
“云州如今确实人才匮乏。”萧辰放下茶盏,语气诚恳,“不只是欠缺掌管文教的官员,更欠缺懂规制、通政务的能吏。王大人在吏部任职八年,熟悉朝廷典章制度,通晓官员考评流程,这些才学,正是云州当下最需要的。”
王礼抬起头,迎上萧辰的目光。这位七皇子的模样,与他在京城听闻的传闻截然不同。没有皇子的骄矜傲慢,没有武将的粗豪霸气,反而透着一股沉稳练达的气度,眼神锐利却不逼人,话语平和却掷地有声,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服。
“殿下,”王礼斟酌着措辞,语气郑重,“下官既然奉旨前来云州赴任,自当尽心竭力,为云州百姓效力。只是下官初来乍到,对云州的文教现状一无所知,还请殿下指点方向。”
萧辰看向一旁的陈安:“陈主簿,你给王大人详细介绍一下云州的文教情况。”
“是,殿下。”陈安立刻取出一份卷宗,递到王礼面前,“王大人,云州目前共有官学一所,设于州城之内,现有生员二十三人,授课先生三位;私塾九所,零散分布在各乡,学生多则十几人,少则三五人。除此之外,殿下还特意开办了‘育才堂’一所,专门招收贫苦子弟入学,不仅免费教学,还管一顿午饭,如今已有八十多名孩童就读。”
王礼一边认真倾听,一边低头记录,眉头渐渐皱起:“生员仅二十三人……这数量太少了。按朝廷规制,云州这等规模的州府,官学生员至少应在五十人以上。私塾九所也远远不足,云州下辖三县十八乡,若要保障孩童就学,至少需要三十所蒙学才够。”
“正因如此,才需要王大人前来整顿。”萧辰的声音适时响起,“云州要办的,不只是简单的官学与私塾。我要的,是一套完整的文教体系——州城设官学,县城设县学,大乡设乡塾,小村设蒙馆。让贫苦子弟都能免费入学,让聪慧之人能逐级深造,真正做到教化普及。”
王礼心中一动:“殿下所言,莫非类似前朝的‘社学’制度?”
“有相似之处,但更为完善。”萧辰点头,“前朝社学仅教授蒙童识字,我要打造的,是从蒙学到州学的完整晋升链条。更重要的是,教学内容不能只局限于四书五经,还要加入算学、农技、医理等实用之学,培养真正能治理地方、造福百姓的人才。”
“这……”王礼面露犹豫,“殿下,朝廷规制严明,地方官学只能教授四书五经,以备科举取士。若贸然加入实用之学,恐怕有违规制,会引来非议。”
萧辰淡淡一笑:“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云州地处边疆,民生凋敝,百姓困苦,我们最需要的不是只会死读圣贤书的秀才,而是懂实务、能做事的人才。王大人在吏部八年,见过的官员不计其数,想必也清楚,真正能把地方治理好的官员,未必是科举出身最顶尖的,而是在实践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实干家。”
王礼沉默了。
萧辰的话,恰恰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在吏部审阅过无数官员档案,见过太多“文章锦绣、理政无方”的进士,也见过不少“出身低微、实绩卓着”的举人。可朝廷用人,历来首重科举出身,寒门士子即便再有才学、再懂实务,也难有出头之日。这正是他八年仕途郁郁不得志的根源。
“殿下,”王礼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您要下官怎么做,尽管吩咐!”
“先摸清底细,再制定章程。”萧辰沉声说道,“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走遍云州三县,实地探查各地的文教实情。之后,拟一份《云州文教振兴疏》,内容要具体,措施要可行。需要多少经费,需要多少人手,如何分步实施,都要写得明明白白。”
“下官领命!”王礼重重点头。
“还有一件事。”萧辰补充道,“云州如今接纳了不少流民落户,这些流民之中,或许有识字断文之人,甚至有功名在身却落魄潦倒之辈。你在走访过程中多留意,若是发现真有才学、品行端正之人,可直接举荐到府衙任职。云州缺人,用人只看才能,不问出身背景。”
只看才能,不问出身背景。
这简单的八个字,如同一道暖流,瞬间淌遍周文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