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巳时,北京华盖殿。
朱瞻基端坐在御案之后的龙椅上,目光几乎锁定了御案上的两本书与一本图册,似乎忘记了下东洋的总兵官章恺还跪在台阶下。
这两本书是《皇明祖训》、《圣洲见闻录》,图册是跟随章恺去圣洲的锦衣卫所绘。
朱瞻基之所以失神,是因为刚才看了图册与章恺所写的见闻录。
图册里是三个月前金山湾码头的景象,数艘挂着圣明旗号的蒸汽宝船,冒着黑烟,逆着季风行驶。
“章爱卿,快平身。来人,赐座。章爱卿,你再给朕说说那蒸汽宝船的事,说仔细些。”
朱瞻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章恺这次带回来的不仅有水师官兵,还有足以颠覆宣德朝官员认知的“圣洲情报”!
蒸汽宝船、蒸汽机车(蒸汽火车)、蒸汽压路机、蒸汽垦荒机、水泥官道等等,都是宣德朝不存在的!
跟朱高燧治下的圣明相比,所谓的“宣德中兴”就像一个笑话。
章恺浅浅坐在椅子上,深蓝色的官袍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毕竟六月的北京那是相当的热。
他刚从吴淞口赶回北京,一路快马加鞭,连朝服都是在驿站临时换的。
“赵逆的蒸汽宝船船体覆的有精钢,甲板上有三个烟囱,烧的是硬煤。臣亲眼所见,那日刮的是东南风,我朝的宝船逆风行驶需收帆缓行,可蒸汽宝船却丝毫不受影响,烟囱黑烟越浓,船速越快。据说一日一夜,可行五百余里!”
朱瞻基听着章恺的讲述,陷入了沉思。
从圣洲到神洲,海路三万里,若蒸汽船真能一日五百里,走一趟单程只要两个月,碰上逆风,估计也就多十天半月,这样一年之内可以往返两趟!
这意味着朱高燧可以随时调兵遣将,随时反攻神洲!
朱瞻基想起了靖难之役,想起了自焚而死的所谓的“假朱允炆”。
一股寒意直冲他的天灵盖。
难道历史要重演?
如果历史重演,那他这一次应该会成为那个被“皇叔”逼到墙角的“假朱允炆”?
“陛下,据臣旁敲侧击,从赵逆麾下文武口中探得一些消息。”
章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去年赵逆治下开垦了荒地五十万亩,煤矿日产煤五千石,蒸汽船工坊月产三艘。那赵逆曾说,圣洲大明与神洲大明同宗同源,应该互通有无。”
“住口!”
朱瞻基猛地一拍御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什么‘圣洲大明’?朱高燧是叛逆!朕岂能承认他的国号?!”
章恺吓得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地砖道:“臣罪该万死!”
他觉得委屈了,又小声叽咕道:“可是臣只是如实禀报。”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朱瞻基看着章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影,又看了看御案上的《圣洲见闻录》。
那是章恺根据朱高燧治下官府贴的告示与从圣洲民间收集的信息整理的文字记录,里面说圣洲的蒸汽织布机官厂每日可产成百上千匹布,新式火炮可以在数里之外击中目标。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即他的三叔已经在海外建立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强国。
朱瞻基看着御案上的《皇明祖训》,想起了其中对于藩王不臣的规定,若藩王谋逆,朝廷当讨伐。
可是,现在他拿什么去讨伐?
再派水师?
之前派水师,七千精锐一朝尽败,因为朱高燧有蒸汽船。
想办法用舆论抹黑?
两者相距三万里,通讯十分困难,之前派出去的许多锦衣卫密探有些已经失联多年了。
而且,章恺说圣洲的移民“人人有饭吃,户户有田种”,江南的流民听了,怕是要争相渡海。
朱瞻基想起永乐二十六年八月初,朱棣当众公布的第二份遗诏。
他几乎能全文背诵这篇遗诏的内容。
“朕次子高煦、三子高燧,远镇西洲、东洲,劳苦功高。朕驾崩后,新君当善待二王,勿使二王血脉蒙尘。若二王在海外自立,新君不得以‘叛逆’为名讨伐……可互为‘兄弟之国’,共尊华夏道统。”
“章爱卿,起来吧。”
朱瞻基起身走下台阶,扶起章恺,凝视着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朗声问道:“回来的水师官兵都安置妥当了吗?”
“已经安置妥当了。”
章恺连忙回答道:“兵部已给他们调了新营,补发了军饷,家眷以后都会接到北京。”
“只是什么?”朱瞻基不禁追问道。
章恺犹豫道:“只是他们都称东洲为‘圣洲’,称赵逆为……为‘陛下’。”
“圣洲?圣洲!”
朱瞻基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
他笑得有些苍凉,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