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张紫檀木太师椅围成半圆,八位家主端坐其中,身后各站着两名心腹护卫。
赵明诚坐在主位下手,手心全是汗。
园子里挂满了灯笼,却寂静得可怕。
歌姬舞女早已遣散,乐班也撤了,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梆子声。
顾宪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茶水已经凉透了。
“什么时辰了?”他问。
身后老仆躬身:“回老爷,酉时初刻了,离约定的酉时三刻还有两刻钟。”
沈万春忍不住了:“顾老,陛下……真会来吗?”
“会来的。”
顾宪成声音平静,“他若不来,江南税改就成了笑话。李岩遇刺,漕运瘫痪,他再不来镇场,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王守仁皱眉:“可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静了。”
王守仁环视四周,“这是迎驾,该有的仪仗呢?护卫呢?禁军呢?就算陛下微服私访,也不可能一个侍卫都不带吧?”
这话一出,其他几家主也面露疑色。
赵明诚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陛下……或许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沈万春追问,“赵知府,你是苏州父母官,又是这次宴请的主持人。你告诉我们,陛下到底来不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明诚身上。
赵明诚额头冒汗,正不知如何回答。
园子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唱:
“圣——驾——到——”
来了!
所有人霍然起身。
赵明诚腿都软了,勉强撑着桌子站直。
只见园门大开,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快步而入,分列两侧。
接着是四名太监,手持拂尘、香炉。
最后,一袭明黄色龙袍的身影,在六名带刀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进园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八大家主、赵明诚、所有护卫,齐刷刷跪倒在地。
“平身。”
“皇帝”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威严十足。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爱卿,久等了。”
顾宪成抬头,偷偷打量。
确实是陈天。
面容、身形、气质,都和传闻中一样。
只是脸色似乎有些疲惫,眼中有血丝。
“陛下日理万机,还亲临江南,臣等感激涕零。”
顾宪成率先开口,“只是……李御史遇刺,漕运又生变故,臣等心中惶恐,恐辜负陛下圣恩。”
“李岩的事,朕知道了。”
“皇帝”摆摆手,“刺客是白莲教余孽,朕已命夜不收全力追查。至于漕运……”
他顿了顿:“松江府青龙港的事,朕也听说了。杜老七煽动船工闹事,已被当场格杀。此事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顾宪成心中一紧。
“陛下明鉴。”
他躬身道,“江南百姓苦赋税久矣,新税法一出,民怨沸腾。杜老七虽是江湖草莽,但也确实道出了百姓的心声。”
“哦?”
“皇帝”似笑非笑,“那依顾老之见,该如何?”
顾宪成深吸一口气。
终于到正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臣等八家,代江南十三府、九十四县、一百二十七万百姓,恳请陛下——暂缓税改,体恤民情!”
老仆接过奏折,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没有接,只是看着:“一百二十七万百姓?顾老,你这数字,准吗?”
“千真万确。”
顾宪成道,“奏折上有各县乡老、士绅的联名,还有百姓按的手印。陛下若不信,可派人一一核查。”
园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皇帝”的反应。
这是逼宫。
赤裸裸的逼宫。
用“民意”逼皇帝让步。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宪成的手开始发抖。
终于,“皇帝”开口了,声音很轻:“顾宪成,你今年七十三了吧?”
“……是。”
“七十三,古来稀。”
皇帝缓缓道,“你顾家从洪武年间就在江南扎根,二百多年,五代人。田产、商铺、船队……加起来,值多少银子?”
顾宪成脸色一变:“陛下,臣……”
“朕替你算算。”
“皇帝”打断他,“光是苏州府,你顾家就有良田十二万亩,茶山三座,绸缎庄二十一间,漕船六十七艘。去岁净入,是一百四十七万两。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