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天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痕,却浑然不觉。
唐雪见抱着花楹,站在门口,也不敢出声。花楹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盯着床上的病人,黑溜溜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担忧。
半个时辰后,热度勉强压下去一些。我从三十九度多,降到了三十八度左右。
“今晚是关键。”我对景天道,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有些沙哑,“若能退烧,就有希望;若退不了……”我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景天懂了。他的脸色更白了,却咬着牙点头:“我守着。白大夫,您教我怎么照顾,我什么都听您的。”
我教他如何观察病情——看她的脸色,探她的体温,听她的呼吸。如何喂药——要趁她清醒的时候喂,如果呛咳,就扶起来慢慢喂,一次喂一小口,别急。如何用冰帕子降温——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帕子,敷在额头、腋下、大腿根这些地方。
他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演示的每一个动作,嘴里念念有词,像背书一样重复我的话。
“记住,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帕子。”我最后叮嘱道,“药要按时喂,她如果呛咳,就扶起来慢慢喂。夜里要一直守着,有什么变化立刻来找我。别怕麻烦,别怕累。现在多辛苦一点,你娘就多一分希望。”
景天重重点头:“记住了。白大夫,您放心,我一定守好。”
我拍了拍他的肩,离开永安当。
回到医馆已是深夜。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咚——咚——咚——,三更了。秋风瑟瑟,吹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有几声狗吠,从深巷里传来,又很快沉寂下去。
医馆里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给冷清的夜色添了几分温暖。那光晕在夜色中晕开,像一团暖暖的雾。
推门进去,唐雪见还没走。
她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脸枕在手臂上,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红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花楹蜷在她怀里,睡得正香,三条尾巴盖在身上,像三条小毯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李莲花在灯下看书,一本泛黄的医书,看得入神。听见动静,他抬头看我,目光温和:“回来了?”
“嗯。”我坐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跑了太多地方,腿都酸了,肩膀也僵得厉害,眼睛涩涩的,像进了沙子。
“景天他娘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但……”我摇头,“我怀疑,这次的毒蛊又变异了。”
李莲花放下书,神色认真起来:“怎么说?”
“罗如烈的毒蛊,我用‘七星草’和‘赤阳果’能解。但景天他娘的症状,和罗如烈那次不完全一样。胸口的纹路更细、更多,颜色也更深,像是……另一种蛊。”
“人为的?”
“很有可能。”我道,“罗如烈死了,但他的同党可能还在。若有人得到他的毒蛊样本,在此基础上继续培养……那就麻烦了。”
李莲花沉吟片刻,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城西集市看看。”
“好。”
正说着,唐雪见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还带着睡痕,红红的:“白姐姐?李公子?你们在说什么?”
“说明天去城西集市的事。”我道。
唐雪见立刻清醒了,眼睛亮晶晶的,睡意全消:“我也去!我也去!”
“你去可以,但要听话。”我道,“明天一早出发,现在先去睡觉。”
唐雪见欢呼一声,抱着花楹跑向客房。花楹被吵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又蜷回她怀里继续睡,三条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别吵”。
我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什么?”李莲花问。
“笑这丫头。”我道,“明明自己也是被卷入危险的人,却总想着帮别人。唐坤不让她出门是对的,这性子,迟早要惹麻烦。”
“像你。”李莲花端起茶杯,掩住嘴角的笑意。
我转头看他:“像我?”
“像你当年赖在莲花楼不走的时候。”他道,目光中有促狭之意,“明明不关你的事,却非要管。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非要留下来。”
我愣住,随即哼了一声:“那不一样。我是为了研究碧茶之毒。你是病人,我是大夫,天经地义。”
“是是是。”他端起茶杯,掩住笑意,但眼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不理他,起身去洗漱。
窗外更深露重,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三更了。我靠在椅背上,望着摇曳的烛火,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他在身边,有病人需要我,有年轻人在我面前活蹦乱跳。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六、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