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很快。
快到还没看清他的鬓角何时添了白发——其实没有,修行之人不会老,他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眉眼依然温润如玉,发丝依然乌黑如墨。
快到还没数完他陪我看过多少次夕阳——其实数不清,从苗疆到东海,从昆仑到蜀山,从北疆冰原到南海孤岛。每一个黄昏,每一个日落,他都在。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为什么当年第一眼就赖上了他。
不是因为他身中奇毒,值得研究。
是因为他明明将死,却还在给路边受伤的小猫包扎。那小猫的后腿断了,骨头戳出皮肉,血肉模糊。他用仅剩的干净布条给它固定,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包扎一件易碎的珍宝。
是因为他明明可以怨天尤人,却笑着说“生死有命,顺其自然”。那笑容没有半分勉强,是真的看开了,放下了,与命运和解了。
是因为他明明那么孤单,却把莲花楼打理得温暖如春,随时欢迎过客落脚。楼里的茶永远温热,楼下的灯永远亮着,像在等什么人,又像谁来了都能坐下喝杯茶。
我白芷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病人。
见过富贵人家为续命一掷千金,见过贫苦百姓为抓药卖儿卖女。见过久病床前无孝子,也见过白发人送黑发人。
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将绝望活得如此从容。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病人,我赖定了。
“在想什么?”李莲花问。
“在想明天会不会有病人上门。”我收回思绪,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新开的医馆,没人来怎么办?”
他想了想。
“那就义诊。先免费看三天,总会有人来的。”
“馊主意。”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没有。”我诚实道,“先用你的馊主意吧。”
他失笑。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带来清凉的水汽。
井口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块沉入地底的镜子。镜面平滑如冰,倒映着月亮,倒映着星星,也倒映着我们的影子。
影子靠得很近。
肩并着肩,膝挨着膝。
“李莲花。”
“嗯?”
“等仙剑三的事情结束,我们就在这里开医馆吧。”
他侧头看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满天的星。
“好。”
“每年义诊三个月,游历三个月,剩下的时间……”
“剩下的时间,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
“大概……继续研究药材,整理医案,偶尔去蜀山串门,偶尔去南诏看青儿。”
“听起来很忙。”
“是啊,没空陪你。”
他笑了,语气轻松。
“那我给你打下手。”
“堂堂李楼主给人打下手,不委屈?”
“不委屈。”
他看着月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满院的宁静。
“跟白神医行医二十年,早就习惯了。”
我别过脸。
这次不是因为不想让他看见上扬的嘴角。
是因为怕他看见我泛红的眼角。
渝州城的夜渐渐深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二更天了。
街道上的行人更少了,偶尔有一两盏灯笼飘过,是晚归的路人。灯笼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像萤火虫,像流星。
明天太阳升起时,芷庐医馆会正式开门,迎来它的第一个病人。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夜,月光如水,风也温柔。
我们并肩坐在门槛上,谁都没有说话。
二十年,八千里路云和月,十万大山雾与花。
我们从蜀山走到苗疆,从东海走到昆仑,从鬼界边缘走到神魔之井。
我们采过雪莲,斗过螭龙,治过瘟疫,救过帝王。
我们见证了一个少女从水灵珠中苏醒,又目送她去往女娲神庙。
我们点化了一个偏执的教主,又旁观了一个骄傲的将军学会低头。
我们见过了太多的相遇与别离,太多的执念与释然。
但这一刻,我只想安静地坐在这里,数天上的星星。
因为他在。
这就够了。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井水很深,映着月亮,映着星星,也映着我们的影子。
影子靠得很近。
肩并着肩,膝挨着膝。
夜风很凉,但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不知何时,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拢进掌中。
我没有抽开。
他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