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沉默片刻,传来他翻身的声音。油灯早已熄灭,月光从破窗纸漏进,在地上投出模糊光斑。他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白芷,你还记得在莲花楼世界,你刚给我解了碧茶之毒不久,方多病那小子中了‘七日丧魂散’,你拼了三天三夜才救回来吗?”
我怔了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那时李莲花还是李相夷,中毒已深,我费尽心力才保住他的命。刚松口气,方多病又中剧毒,危在旦夕。
“记得。那时你刚能下床,却非要帮忙煎药,结果把药罐打翻了,还骗我说是猫碰的。其实是你手抖,拿不稳。”
李莲花轻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对。那时方多病奄奄一息,你说有一法可试,但成功率只有三成,且就算救活,也可能损他十年寿元。我问你,若有一日你能解碧茶之毒,但解毒过程会改变很多事,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你还愿不愿意试?”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正忙着配药,头也不抬地说:“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后果。能救便救,救不了是天意。但若因惧怕后果而见死不救,那便不配为医。”
李莲花沉默很久,最后说:“但试无妨。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我陪他一起死。”
后来方多病救回来了,虽然折了寿元,但活蹦乱跳。李莲花的毒也慢慢解了,虽然过程曲折,但终究活了下来。再后来,发生了很多事,认识很多人,经历很多生死。莲花楼里的日子鸡飞狗跳,却是我记忆中最鲜活的一段时光。
“那时我想,”他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反正命不久矣,你想试便试,成与不成,都是天意。后来毒解了,命续了,还多了笛飞声这个麻烦,多了方多病这个跟屁虫,多了莲花楼里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我才慢慢明白,所谓因果,不是避就能避开的。我们来到每个世界,遇见每个人,本身已是最大的‘因’。既然如此,不如顺着本心行事,该救的人救,该管的事管。至于后果……”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承担便是。救了人,就要负责到底;管了事,就要善始善终。若真引发变数,那就去解决变数。畏首畏尾,反失了本心。”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闻到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像雨后的竹林,又像雪中的梅花。
“你这人,有时候想得真开。”
“不想开点,早被你气死了。”
“我什么时候气你了?”
“比如现在,半夜不睡觉,问些玄之又玄的问题,害得我也睡不着。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我忍不住笑了,心底那点迷茫如晨雾遇阳,悄然消散。是啊,想那么多做什么?该救便救,该管便管。医者仁心,剑者侠义,这本就是我们该走的路。
“行行行,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嗯。”
闭眼,这次很快入睡。梦里没有尸妖乱坟,没有绿灯笼诡异的光,只有一片开着莲花的池塘,他在池边煮茶,我在亭中捣药。阳光很好,风也温柔,远处传来方多病大呼小叫抓鱼的声音,笛飞声在树下练刀,刀光如雪。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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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渝州初入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给张老汉的孙子复诊。
孩子已经醒了,虽然虚弱,但神智清醒,能认人说话了。看到我,小声叫了句“大夫姐姐”,声音细弱,却让老汉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能说话了!能说话了!神医啊!”
我重新施针逼出最后一点余毒,换了药膏,留下七日的调理药方,又给了老汉三两碎银子——让他给孩子买些肉蛋补身体。老汉死活不肯收,最后是李莲花说“孩子养好身体就是最好的报答,这钱就当是我们预付的诊金,日后路过再来喝杯茶”,他才红着眼睛收下,又要磕头,被我们拦住。
早饭后,我们辞别村民。全村人几乎都来送行,一直送到村口老槐树下。村长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白大夫,李公子,你们是咱们四个村子的大恩人。等蜀山仙长除了妖,咱们一定给你们立长生牌位,日日祈福!”
“老丈言重了。”我微笑,从药箱取出一瓶“清心丸”,共十二粒,可解寻常热毒,“这药您收着,若再有急症,可暂时缓解。记得让伤者按时服药,三日后我若不来,也会托人送药。保重。”
“保重!一路平安!”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村民站在村口挥手,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张家村到渝州城这二十里路,我们走了整整一天——因为沿途又遇到三起求医的。似乎“神医”的名声已经传开,不少路人认出我们,主动上前求助。
第一起是在离村五里处的岔路口。一个老农推着独轮车,车上躺着个昏迷的老妇,脸色紫黑,口角歪斜。老农急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