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厨房做了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豆腐、香菇炖鸡、葱爆羊肉,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巴图主仆和我们同桌吃饭——这是别院的规矩,只要客人愿意,都可以一起用餐。
席间,拖雷又问了几个关于药材的问题,我都一一解答。他听得认真,扒饭的速度都慢了。
等吃完饭,收拾碗筷时,我对李莲花说了那个念头:“让拖雷旁听几天课如何?”
李莲花正在泡茶——他饭后有饮茶的习惯。闻言,他放下茶壶,看向我:“你想教他什么?”
“不是教,是让他看。”我说,“让他看看,中原的百姓是怎么生活的,中原的学问是怎么传承的,中原的医者是怎么治病的。也许看得多了,了解得深了,将来……能少些杀戮。”
这话说得很轻,但李莲花懂我的意思。我们经历过太多世界,见过太多战争,知道很多时候,仇恨和杀戮源于无知和误解。蒙古铁骑横扫欧亚,所到之处往往屠城灭族,其中固然有政治军事的考量,但也与他们对其他文明缺乏了解、缺乏尊重有关。
“他毕竟是蒙古王子。”李莲花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教得太多了,会不会……将来反而成为祸患?比如教他医术,他用来救治蒙古士兵,让蒙古军队战斗力更强?”
“有可能。”我承认,“但反过来说,如果他学会了尊重生命,明白了医者仁心,也许将来攻城略地时会多一分仁慈,少一分杀戮。”我看着李莲花,“我们不能因为担心未来的可能,就放弃当下的可能。至少,让一个未来可能左右天下命运的孩子,看到另一种活法,另一种价值观。”
李莲花沉默片刻。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跳动的烛光。良久,他点头:“也好。不过要把握好分寸,莫要太过。有些东西可以教,有些东西点到为止。”
“我明白。”
于是第二天,拖雷正式成了别院的“旁听生”。
陆乘风给他安排了详细的课程表:上午一个时辰识字、一个时辰算学;下午一个时辰医理、一个时辰农事;晚上可以自由活动,或者找杨康聊天、下棋、练字。
拖雷学得很刻苦。这孩子有种草原狼一样的韧劲,不懂就问,不会就练,从不叫苦叫累。学写字时,手腕酸了也不停,一张纸写满了就换一张;学算数时,一道题算不对就反复算,直到算对为止。连陆乘风都私下跟我说:“这孩子若是生在汉地,以他的聪慧和刻苦,考个功名不成问题。”
但最让我意外的,是拖雷对医学的兴趣。
那天下午,我在教孩子们辨识外伤药材。这是别院的必修课——孩子们将来未必都行医,但基本的急救知识必须掌握。我把金疮药、止血散、续骨膏、生肌散等常用外伤药一一摆在桌上,讲解它们的配方、功效、用法。
“金疮药主方:乳香、没药、血竭、冰片、麝香,研末备用。功效:止血生肌,消肿止痛。用法:清洁伤口后撒上药粉,包扎固定。”我拿起一个小瓷瓶,“这是止血散,主方是三七、白及、地榆炭,止血效果极佳……”
拖雷坐在第一排,听得眼睛都不眨。他身边坐着杨康,杨康偶尔会补充一两句,或者纠正其他孩子记错的地方。
讲到续骨膏时,我特意强调:“骨折接好后,要用夹板固定,再敷上续骨膏。膏药要每三天换一次,换药时要检查骨头位置是否移动……”
“白先生,”拖雷忽然举手——这是陆乘风教的课堂规矩,有疑问先举手,“这些药,在战场上真的能救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际。我点头:“能。战场上的伤亡,很多不是当场死亡,而是受伤后失血过多,或者伤口感染溃烂。及时止血,伤口就不容易溃烂;正确接骨,断肢就可能保住;清创消毒,就能防止败血症。”我顿了顿,补充道,“一场大战下来,好的军医能救回三成伤兵的命。这三成伤兵里,有很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伤愈归队,能带新兵,能传授经验,价值不可估量。”
拖雷眼睛亮了,那光芒锐利而炽热:“三成!那如果……如果我们蒙古也有这么好的军医,这么好的药……”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杨康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没说话。
其他孩子也听懂了,有几个脸色变了变。他们都是汉人孩子,从小听大人讲“蒙古鞑子”如何凶残,对拖雷这个蒙古王子本就有几分畏惧和排斥。现在听拖雷这么一说,更觉得不舒服。
我平静地继续讲课:“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没有胡汉。战场上的伤兵,无论属于哪一方,都是需要救治的生命。这是医者的本分。”
这话是说给所有孩子听的,也是说给拖雷听的。拖雷怔了怔,随即认真点头:“我记住了,先生。”
下课后,孩子们散去。拖雷却追着我到了药房:“白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