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雷被这声音吸引,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七八个孩子围坐在陆乘风身边,摇头晃脑地背着歌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
“你们这里,”拖雷回过头,眼中满是不解,“还教小孩学医?”
“教。”杨康包好第一包药,开始抓第二剂,“只要是愿意学的,我们都教。不只是医,还有识字、算数、农事、手艺。”
“为什么?”拖雷走回药柜边,“教这么多,要花很多钱吧?请先生要钱,买书要钱,还耽误他们干活。这些人……”他指了指窗外,“是你们的奴隶吗?”
杨康手一顿,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那复杂里没有恼怒,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不是奴隶。”他平静地说,“他们是孤儿,或者是家里太穷养不起的孩子。我们教他们本事,让他们以后能靠自己活下去,活得好。”
拖雷沉默了。他走到另一个药柜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签,良久,才轻声说:“在我们草原上,孤儿会被别的部落收养,但不会教这么多东西。能干活、会放羊就行了,长大了能成为勇士最好,成不了就当个普通牧民。”
“这里不是草原。”杨康合上药柜抽屉,声音依然平静,“在这里,人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好。识字,就能看懂契约,不被地主、商人欺骗;学医,就能治病救人,也能靠这门手艺养家;懂农事,就能种出更多的粮食,让更多人吃饱;学手艺,就能做出东西来卖,换钱改善生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但拖雷听得很认真,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而是一种被打开新世界的震撼。
“活得好……”拖雷重复这个词,“怎么才算活得好?”
杨康已经包好了三剂药,用麻绳系好。他抬起头,看着拖雷:“有饭吃,有衣穿,有病能治,有冤能申,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这就是活得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师父师娘说的。我以前……也不懂。”
拖雷还想问什么,但杨康已经提起药包:“药抓好了,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堂屋。巴图接过药,连声道谢,又问了煎服之法。李莲花一一解答,然后说:“这药一天一剂,连服三天。这几天你们就住在别院吧,等身体好了再继续南下。”
巴图大喜,又要道谢,李莲花摆摆手:“不必客气。客房已经收拾好了,乘风会带你们过去。”
陆乘风领着巴图主仆去客院。拖雷临走时,又回头看了杨康一眼,杨康微微点头,算是道别。
等他们走了,杨康才轻声说:“师父,师娘,那个拖雷……是蒙古王子吧?”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看出来了?”
“嗯。”杨康点头,“他的袍子料子是上好的织锦,马鞍嵌着绿松石,随从对他恭敬得不寻常。而且他自称‘拖雷’——蒙古大汗铁木真的第四子,就叫拖雷。”
我有些惊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杨康低头:“丘道长教过我天下大势。他说……说蒙古崛起迅速,铁木真统一草原各部,建立大蒙古国,将来必是中原大患。拖雷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之一,也是他麾下重要的将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蒙古是金国的敌人,而金国是他的“杀父仇人”。敌人的敌人,理论上可以是朋友,但……
“康儿,”李莲花温声道,“你怎么看这个拖雷?”
杨康想了想,认真地说:“他很聪明,学汉话学得很快;也很好奇,对什么都感兴趣;而且……很坦率,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不藏着掖着。”他顿了顿,“但他是蒙古王子,将来可能会带兵南下。师父师娘,我们这样招待他……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沉重。李莲花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我们是应该现在把他赶出去,还是杀了他,以绝后患?”
杨康一愣,随即摇头:“那不行。他是客人,又没做什么坏事,我们不能……”
“所以啊。”李莲花拍拍他的肩,“他是客,我们是主,待客之道不可废。至于将来——将来太远了,谁也说不准。也许他这次南下,看到中原的富庶,更想带兵来抢;也许他看到中原的文化,心生向往,将来会约束部众,减少杀戮。谁知道呢?”
他看着杨康:“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当下的事。治病救人,教书育人,立规矩,传道理。至于这些道理别人听不听,听了之后怎么做,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杨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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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喝完药,果然感觉好多了。他说要在别院借住几日,等身体完全好了再继续南下。李莲花答应了,安排他们住在西厢的客院——那里有三间房,正好够他们主仆三人住。
接下来的几天,拖雷成了别院里最特别的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