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一个崆峒派的老道士来领牌。老道士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背着一柄古朴的长剑,气质出尘。他看见杨康,登记完信息后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坐下来聊了几句。
“小兄弟,看你年纪不大,但气度沉稳,谈吐不凡,可是出身武林世家?”老道士捋着胡须问。
杨康笔尖一顿,抬头坦然道:“前辈好眼力。晚辈姓杨,单名一个康字。”
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有所思:“杨康……可是临安杨家的后人?”
这话问得突兀,现场一下子安静了。几个正在登记的人都看了过来——杨家惨案在江湖上不是什么秘密,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当年那场灭门惨案震惊江湖,杨铁心夫妇的侠名和悲惨结局,至今仍为人唏嘘。
杨康放下笔,站起身,对着老道士郑重一礼:“前辈好眼力。晚辈正是杨家后人,家父杨铁心,家母包惜弱。”
他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回避,也没有激动,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老道士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同情,有追忆,最后化为一声长叹:“令尊令堂……都是好人啊。当年杨大侠行侠仗义,包女侠医者仁心,江湖上谁不敬重?可惜了,可惜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可惜”是什么意思。杨家惨案,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为夺包惜弱,设计陷害杨铁心,导致杨家满门被灭,只有尚在襁褓中的杨康被完颜洪烈带走,认贼作父——这段往事,在江湖上早已不是秘密。
杨康却神色平静,只微微躬身:“多谢前辈挂怀。往事已矣,晚辈如今在逍遥别院学艺,只愿将来能做些实事,不负父母之命,也不负师门教导。”
这番话得体又坦荡,既承认了身世,又不沉溺于仇恨;既表达了继承父母遗志的决心,又表明了现在的立场。老道士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好,好!不怨天尤人,不愤世嫉俗,年纪轻轻就有这份心性,难得!杨家有后如此,铁心兄弟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他拍了拍杨康的肩膀,郑重地说:“小兄弟,好好学艺。将来若有用得着贫道的地方,崆峒派清虚子,必不推辞。”
清虚子!周围几个江湖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崆峒派现任掌门的师弟,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清风剑”,居然对这小少年如此看重!
那天之后,杨康的身世在江湖上慢慢传开。有人同情,有人感慨,也有人暗中观察——这杨家遗孤,如今在逍遥别院学艺,会走一条怎样的路?是潜心学艺,将来报仇雪恨?还是另有打算?
杨康自己倒像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我发现,他练功更刻苦了,常常天不亮就起来,一练就是两个时辰;读书更认真了,晚上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子时;义诊时对病人也更耐心了,尤其是对那些贫苦的百姓,常常分文不取,还自掏腰包帮他们抓药。
有天晚上,我去书房给他送宵夜——一碗百合莲子羹,清热安神。推门进去,看见他正对着一本《宋刑统》发呆,眉头微蹙,眼神专注。
“怎么了?”我把羹碗放在桌上,“遇到难题了?”
杨康抬起头,眼中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思索:“师娘,我最近常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雁门关惨案发生后,朝廷能及时查明真相,严惩凶手,是不是后来的很多悲剧就不会发生?”
我心头一震。雁门关惨案是北宋年间的旧事,但影响深远——朝廷处置不当,江湖与官府矛盾激化,间接导致了许多后来的冲突。杨康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看的不仅是自家的仇怨,而是整个江湖与朝堂的关系。
我在他对面坐下:“也许吧。但历史没有如果。”
“我知道。”少年合上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我只是觉得……律法很重要。如果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法度,而且这些规矩法度都能落到实处,那很多事都会不一样。”他看向我,“就像师父师娘推行令牌——有了规矩,大家都按规矩来,冲突就少了,无辜的人就安全了。”
我心中一动:“所以你想学律法?”
“想。”杨康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仅学,还想弄明白——为什么好的律法制定出来了,却执行不下去?为什么明明有规矩,却总有人能凌驾于规矩之上?就像黄河帮那些人,若没有师父师娘震慑,他们会守规矩吗?若逍遥别院没有足够的实力,令牌还能推行吗?”
这个问题太大,太深,涉及到权力、制度、人性,不是一朝一夕能想明白的。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已经很难得了。
“那就慢慢想,慢慢学。”我拍拍他的肩,将羹碗推过去,“先把眼前的规矩立起来,把令牌的事做好。万丈高楼平地起,再大的志向,也要从脚下开始。你现在学的每一味药,治的每一个病人,处理的每一次纠纷,都是在打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