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拍拍他的肩,力道很轻,却让少年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些:“处理得很好。”
杨康却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鞋还是王府的,锦缎面,软牛皮底,在别院的泥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师父,我是不是太狠心了?他……他毕竟养了我十二年。我走的时候,他眼睛红了。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
“这不是狠心,是诚实。”李莲花温声道,带着少年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你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心,也诚实地告诉了他你的选择。这比明明想走却勉强留下,最后互相怨恨要好得多。至少你们之间,还留了情分,留了余地。”
“可我心里难受。”杨康小声说,终于露出了十二岁孩子该有的脆弱,“像有什么东西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说,你做得对,你要做杨康;另一半说,你真没良心,他那么疼你。”
我也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康儿,这世上有些事,本来就没有两全的法子。你选了其中一条路,就注定要放弃另一条路上的风景。难受是正常的,说明你重情义,不是冷血之人。但你要记住——你难受,是因为你在乎;你在乎,才更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否则,这难受就白受了。”
少年抬起头,眼中还有迷茫,但已经清明了许多。他用力点头,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心里。
“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按新的安排生活了。”他说,声音渐渐坚定起来,“上午练武,下午学医,晚上温书。每个月还要抽三天去义诊——这是我对完颜洪烈的承诺,也是对师父师娘的承诺。”
“不累吗?”我问。
“累。”杨康老实说,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三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但踏实。以前在王府,我总觉得脚下踩的是棉花,看着华丽,却不知道哪一步就会踩空,掉进不知道什么地方。现在虽然路难走,硌脚,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我知道我在哪儿,要去哪儿,为什么去。”
天色渐暗,陆乘风点了灯。不是王府的琉璃宫灯,是普通的油灯,罩着纸罩,暖黄的光晕一圈一圈漾开,洒满小院。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周大娘在喊:“吃饭了!”
孩子们从各个角落跑出来,叽叽喳喳的,像归巢的小鸟。小虎跑在最前面,看见杨康,眼睛一亮:“杨哥哥!你出来了!这三天我们都担心死了!”
二妞跟上来,怯生生地递过一个草编的小蚂蚱:“杨哥哥,这个给你。陈先生说,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绿色,会好一些。”
杨康接过那个粗糙却用心的草蚂蚱,握在手心里,眼圈又红了:“谢谢……谢谢你们。”
晚饭摆在食堂里,四张长桌拼在一起,大家围坐。菜很简单——炒青菜,炖豆腐,一盆山鸡汤,还有周大娘特意蒸的白面馒头。孩子们吃得很香,杨康也拿起筷子,三天来第一次正经吃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他赶紧擦掉,埋头继续吃。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安慰都有力量。
七、
晚饭后,杨康早早回房休息了。这孩子今天经历了太多,身心俱疲,眼皮都在打架。
我和李莲花没有回屋,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秋夜已凉,陆乘风拿来两件披风给我们披上,又端来一壶热茶,然后默默退开,把空间留给我们。
满天星斗亮了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像谁撒了一把碎钻。远处池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三年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呢?”我轻声问,呵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消散。
李莲花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变成什么样,他都会是个比现在更坚定、更清醒的人。他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不是别人告诉他,是他自己找到的答案。”
“你说,我们这样教他,是对还是错?”我靠在他肩上,感受着那份坚实的温暖,“让他小小年纪就承受这么多,在恩怨情仇里撕扯……”
“这世间的事,哪有绝对的对错?”李莲花望着星空,声音悠远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只是给了他选择的权利,和选择的能力。至于路怎么走,那是他的造化。就像种一棵树——我们松土,浇水,施肥,但长成什么样,是直是弯,是参天大树还是歪脖子树,那是树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有些事躲不过。包夫人不告诉他,他迟早也会从别处知道。那时候,他可能已经陷得更深,更难抽身。现在告诉他,虽然痛,但还有时间调整,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夜风吹过,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