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怀中取出那个白色锦囊——那是昨晚李秋水托我们转交给巫行云的。锦囊是素白色的丝绸缝制,上面用银线绣着几朵小小的莲花,手工精致。
“师姐,这个锦囊……”
李秋水接过锦囊,在手中轻轻摩挲,眼神变得悠远:“这里面,是一缕头发。”
我和李莲花都愣住了。
“是我十六岁时的头发。”李秋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年师父给我们三个剪发,说‘斩断烦恼丝,方得逍遥心’。我们三个,一人剪下一缕,交换保存,说好永不相负。”
她的手指收紧,将锦囊握在掌心:“后来,那两缕头发,我都扔了。唯独这一缕,留了下来。现在,该还给她了。”
她将锦囊递还给我:“替我转告巫行云,就说……师姐错了,也累了。这一生,我们都困在同一个局里,太久了。”
我接过锦囊,只觉得这小小的丝绸袋子重如千钧。里面装着的不仅是一缕头发,更是一个女子六十年的执念,是一个迟来太久的道歉,是一段终于要画上句号的往事。
“师姐不亲自给她?”李莲花问。
李秋水摇头,白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不必了。有些话,不必当面说。见了面,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吧,你们帮我带到,就够了。”
她走到我们面前,忽然伸手,理了理我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亲昵,让我微微一怔——记忆中,只有母亲和师父曾这样对我做过。
“白芷。”她唤我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很好。比师姐好。你懂得爱,也懂得放手;懂得坚持,也懂得变通;懂得救人,也懂得自救。逍遥派有你这样的传人,师父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的话,这样的评价,从李秋水口中说出来,有着非同寻常的重量。
李秋水也不等我回应,收回手,转身背对我们,望向远方的朝阳:“走吧。山高水长,有缘自会再见。若见到无崖子……告诉他,我不恨他了。”
“师姐保重。”
我们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李秋水依然站在露台栏杆边,白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与释然。朝阳的金光洒满她全身,那袭素白练功服在光中几乎透明,让她看起来像是要羽化登仙。
这个活了九十多年、爱过恨过、手握权力又放弃一切、用毒一生却最终选择放下的女人,最终选择把自己困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也选择在这里与过往和解。
或许,这就是她选择的逍遥。
不是仗剑天涯,不是快意恩仇,而是在寂静中与自己和好,在孤独中与往事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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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凌波阁,穿过长长的回廊,我们又一次遇到了虚竹和银川公主。
他们正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用早膳。亭子建在一处假山上,四周种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在晨露中娇艳欲滴。石桌上摆着简单的清粥小菜,还有几碟糕点,看起来朴素,但香气扑鼻。
虚竹吃得津津有味,一碗粥很快见底。银川公主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时不时替他夹菜,小声提醒:“慢点吃,小心烫。”
“二位施主!”虚竹看见我们,高兴地招手,嘴里还含着一口粥,说话有些含糊,“一起用早膳吧!御厨房做的糕点可好吃了!”
我们走过去,银川公主起身相迎,吩咐候在一旁的宫女:“添两副碗筷,再让厨房送些热粥和点心过来。”
“昨夜多谢二位了。”银川公主亲自为我们盛粥,动作优雅,“虚竹他……方向感不太好,在这宫里常迷路。以后我会多看着他些。”
虚竹不好意思地挠头,脸颊微微泛红:“小僧从小在少林寺长大,寺里就那么大,去哪儿都认得路。这皇宫太大了,廊道又多,走着走着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无妨,多走走就熟悉了。”李莲花笑道,从怀中取出那个蓝色锦囊递给虚竹,“这是李太妃托我们转交给小师父的。”
虚竹一愣,接过锦囊,满脸困惑:“李太妃?小僧不认识太妃啊……昨日误闯凌波阁,已是冒犯,怎么太妃还送我东西?”
“师姐说,这是给灵鹫宫新主人的见面礼。”我解释道,“她说,愿你此心长安。”
虚竹这才反应过来,双手捧着锦囊,神色变得郑重。他小心翼翼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成如意形状,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玉佩正面浮雕着祥云纹样,背面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两个小字:【心安】。
虚竹握着玉佩,怔了半晌。晨光透过亭子的雕花窗棂,落在他脸上,那张憨厚的面容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良久,他才郑重合十,朝着凌波阁的方向深深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