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看看。”
我看了李莲花一眼,伸手打开匣盖。
匣子内部用丝绸衬垫,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小小的瓷瓶。每个瓷瓶都是上等的白瓷,瓶身圆润,瓶口用软木塞封着。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娟秀工整,墨色已有些褪色,显然是多年前写的。
我拿起几个细看:【七虫七花膏】、【三笑逍遥散】、【碧磷烟】、【蚀骨水】、【腐心丹】、【绝情散】……
全是毒。
而且都是江湖上罕见甚至失传的奇毒。
匣子最下层是一本手札,封面上用娟秀的楷书写着《西域名毒考》。
“这是我六十年来收集的西域奇毒样本,以及我研制的解药配方。”李秋水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介绍一件寻常物品,“师姐一生用毒多过用药,在西域这些年,更是搜集了不少当地的毒方。这些给你们,或许有用。”
我拿起那个标着【碧磷烟】的瓷瓶。瓷瓶入手冰凉,透过薄薄的瓷壁,能感觉到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标签上还用小字注明了毒性:“燃之生碧烟,吸入者三日之内肺叶溃烂而亡,无药可解。”
“师姐为何……”我抬起头,话问了一半。
“为何不留着自己用?”李秋水接过话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因为我用不着了。这些年我深居简出,早就不涉江湖恩怨。这些毒留在我这里,不过是些无用的摆设,哪天我死了,它们也会随着我埋进土里,或是被不懂事的人翻出来,祸害人间。”
她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但你不同——你是医者,善用毒者可救人,善解毒者可活命。这些毒方在你手中,你可以研究它们的毒性,配制解药,或许有一天能救下不该死的人。这些西域奇毒,许多中原医者闻所未闻,若有人中了毒,怕是连病因都查不出就死了。你拿了它们,至少能让一些人死得明白些,或是……活下来。”
我合上匣盖,指尖能感受到紫檀木温润的质地。这个小小的木匣里,装着的是一个女子六十年的积累,是她用毒一生的结晶,也是她放下过往的开始。
“多谢师姐。”我郑重道。
“不必谢我。”李秋水摆摆手,神色忽然柔和下来,那种柔和与她之前的讥诮淡然都不同,像是冰层下的暖流终于涌出,“那日在无量山,你劝我‘放下方能自在’。这几个月我反复思量这句话,虽不能完全放下——六十年的执念,哪是那么容易放下的——但……确实轻松了些。”
她起身走到阁楼另一侧,推开一扇小门:“今夜就住在这里吧。客房在二楼,被褥都是干净的。明日再走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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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住的客房在凌波阁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整个湖面。
房间不大,但布置雅致。一张雕花木床,挂着素色纱帐;一张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个小榻,可供闲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飘逸,落款是“秋水”,显然是李秋水自己的作品。
秦嬷嬷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我们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素色寝衣,才觉得这一路的疲惫稍稍缓解。
我靠在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湖水出神。月亮已经升到中天,银辉洒在湖面上,像是铺开了一匹闪着细碎光芒的绸缎。远处皇宫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皇城慢慢沉入梦乡,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李莲花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
“在想什么?”
“在想李师姐。”我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叹了口气,“九十多岁的人,心里还装着六十年前的旧事……你说,长生有时未必是福气,对不对?”
李莲花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透过胸腔传来,低沉而安稳:“所以师父常说,逍遥派心法首重修心。功力易得,心境难求。若心被困住,活得越久越是折磨;若心能逍遥,百年光阴也不过弹指一瞬。”
我转身面对他,就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端详他的脸。
烛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如昔。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添了霜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看我的时候,依然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意。穿越这么多世界,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离别,我们始终在一起,从未有过猜疑,从未有过背叛。这是何其幸运的事。
“李莲花。”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也活到九十岁、一百岁,会不会也像李师姐这样,被往事困住?”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动作自然而亲昵:“我们有彼此,有共同走过的每一段路。我们看过江南烟雨,看过大漠孤烟,看过洱海月色,看过天山雪莲。我们救过人,也被人救过;教过弟子,也向别人学过;有过得意,也有过失意。这些记忆不是一个人的执念,是两个人共同的财富。”
他的声音很轻,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