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
周文渊的担心不无道理。书院虽然不涉朝政,但培养的弟子入了朝堂,难免会被打上“书院一派”的标签。官场斗争,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对错之争,而是利益之争,派系之争。一旦被归为某一派,就可能成为另一派的靶子。
“文渊,”良久,我才开口,声音平静,“你记住一句话:书院教导你们的,从来不是为某个人、某个党派服务,而是为天下百姓服务。清正廉洁,勤政爱民,不是为了让谁赏识,不是为了博取名声,而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百姓的期望。”
周文渊肃然:“弟子明白。书院教诲,不敢或忘。”
“至于书院会不会受牵连……”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该来的总会来。但书院行得正坐得端,一不贪赃,二不枉法,三不结党营私,四不欺压百姓。我们教学生读书明理,教医术济世救人,何罪之有?他们要查,便查;要问,便问。书院的大门,永远敞开。”
正说着,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莲花回来了,他今天去城外查看新修的水渠——那是书院弟子设计、官府出资修建的灌溉工程,能惠及三个乡的农田。
“师父!”周文渊连忙起身,再次撩袍下拜。
李莲花看见他,也是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文渊?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周文渊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包括朝廷整顿江南吏治的事,以及他的担忧。
李莲花听完,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在听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走到茶席主位坐下,我给他也斟了杯茶。
“该来的总会来。”李莲花啜了口茶,缓缓道,“文渊,你既然参与了这次整顿,就好好做。记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查贪腐,肃吏治,是为民除害,是功德无量的事。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看向周文渊,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必顾虑太多。书院的事,有我和你师娘担着。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事,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良心,就够了。”
周文渊眼眶微红,喉头哽咽。他退后一步,郑重地跪下,在青石地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那三个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触地有声。
是弟子对师长的尊敬,也是志士对理想的承诺。
当晚,书院设宴为周文渊接风。
消息传开,在苏州附近为官的弟子们听闻文渊回来,且是奉旨整顿吏治,纷纷从任上赶来。小小的书院,一下子聚集了十几位朝廷命官——有县令,有县丞,有主簿,有州府的判官、推官……虽然品级都不高,最高不过从六品,但那股正气凛然、心系百姓的气势,让人看了就心生敬意。
宴席设在书院的大饭堂,拼了五张长桌。菜是厨房精心准备的,虽不奢华,但丰盛实惠: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时蔬、老鸭汤……还有书院自酿的米酒,清甜醇厚。
弟子们难得聚在一起,气氛热烈。他们互相敬酒,交流着各自在任上的见闻、困难、心得——
有在吴县推行新式水车,提高灌溉效率,使稻谷增产两成的;
有在长洲县整顿牢狱,废除私刑,建立案卷制度的;
有在苏州府户房清查历年账目,追回被贪墨的税银三千两的;
有在水利工程中改良设计,节省经费,缩短工期的;
还有像周文渊这样,参与朝廷大案,整顿吏治,要动“大老虎”的。
他们说着各自的难处:地方豪强的阻挠,上级官员的施压,同僚的排挤,百姓的不理解……但也分享着成功的喜悦:看到百姓因为自己的努力而生活改善时的欣慰,看到冤案得雪时的激动,看到贪官伏法时的痛快。
说到激动处,有人拍案而起,有人热泪盈眶,有人举杯痛饮。
我和李莲花坐在主位,静静听着,很少插话。只是偶尔在他们遇到难题时,提点一两句;在他们迷茫时,给予鼓励;在他们骄傲时,提醒他们戒骄戒躁。
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听着他们热切的讨论,我心里满是欣慰,也满是感慨。
这些孩子,真的长大了。
他们不再是需要庇护的孤儿,不再是埋头苦读的学生。他们是能独当一面、为民请命、在各自岗位上发光发热的栋梁之材。
七年前,他们流落街头,食不果腹;七年后,他们身着官袍,为民请命。
这就是教育的力量,这就是传承的意义。
酒过三巡,周文渊举杯站起。他脸上因酒意而泛红,但眼神清明坚定:“诸位师兄师弟,文渊敬大家一杯!”
饭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