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工部郎中,为建园圃讨好上官,挪用治河款项,致黄河堤坝修缮延误。今春桃花汛,山东又溃堤三十里,淹田千顷,流民万余。朝中诸公皆知此事,然无人敢言。盖因此郎中乃当朝宰相门生,权势熏天……”
“……翰林院掌院学士,表面清高,实则党同伐异。凡不附己者,多遭排挤打压。有同年因直言进谏,被外放偏远州县,临行前与文渊饮酒,醉后痛哭:‘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在家乡做个塾师,至少能教几个明白道理的学生……’”
我放下信纸,良久无言。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吹得新绿的柳条轻轻摇曳,几只燕子穿梭其间,衔泥筑巢。药圃里,几个年幼的弟子正在除草,说说笑笑,一派天真烂漫。
可就在这片春光之外,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些我们亲手培养、寄予厚望的孩子,正在经历着官场的肮脏与黑暗。
“师娘?”青舟见我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我轻叹一声,将信纸仔细叠好:“文渊这孩子……性子太直,在官场上恐怕要吃亏。”
“但弟子觉得,文渊师兄做得对。”青舟挺直腰背,语气坚定,“书院教导我们,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事,做事是为了救人。若在官场上见不平而不敢言,见百姓苦而不敢救,那读书何用?做官何用?”
我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担忧。
欣慰的是,书院的教育没有白费,这些孩子真的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刻在了骨子里。担忧的是,这样的心性,在污浊的官场上,能走多远?
“你说得对。”我最终道,“但你要记住,有时候做事,不仅需要勇气,也需要智慧。直道而行固然可贵,但若因此折戟沉沙,反而做不成更多的事。文渊需要学会在坚守原则的同时,也懂得保护自己。”
青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这个。”青舟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用的是苏州府衙专用的青色封套,封口处盖着知府大印,“苏州知府发来的,邀请书院协助编纂《江南药典》。说是要系统收录江南所有药用植物,绘图、记载药性、用法、生长环境,编纂成书,惠及医者百姓。”
我接过公文,展开细看。是知府亲笔所写的公函,言辞恳切,先是对书院这些年济世救人的功德大加赞扬,然后提出编纂药典的构想,希望书院能出人出力,协助完成这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盛事。
“你师父怎么说?”我问。
“师父说,让师娘定夺。”青舟笑道,“师父还说,若是师娘接下这事,他可以帮忙绘制图谱——他说这些年画草药画惯了,正好练练手。”
李莲花的画工极好,尤其擅长工笔花鸟。这些年他绘制了不少草药图谱,从根茎叶花到果实种子,从整体形态到细微结构,无不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那些图谱都收在书阁三楼,是弟子们学习本草的必备教材。
“接。”我毫不犹豫,“这是造福百姓的好事。药典编成,江南的医者就有了参考,百姓用药也能更安全。你去回话,书院愿意全力协助,但有两个条件。”
我顿了顿,提笔在纸上写下:
“第一,药典编纂完成后,官府要负责刊印,并免费分发至江南各州县的官办医馆、惠民药局,以及有口碑的民间医馆,确保真正惠及百姓。
第二,参与编纂的弟子,官府要出具正式凭证,承认其医术水准。将来他们若在外行医,此凭证可作为资历证明,免受无端质疑。”
青舟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弟子明白。这就去府衙回话。”
“等等。”我叫住他,“告诉知府大人,书院不图名利,不索报酬,只求药典能真正造福苍生。另外……参与编纂的弟子名单,由书院拟定,官府不得干涉。”
“是!”青舟郑重应下,转身离去。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我重新拿起文渊的信,又看了一遍。
朝堂与江湖,看似两个世界,实则息息相关。江湖的血雨腥风,往往源于朝堂的腐败无能;而朝堂的一念之差,可能就决定着万千百姓的生死。
我们培养弟子入仕,不是让他们去争权夺利,而是希望他们能在那个位置上,为百姓说几句话,做几件实事。
也许一个人的力量有限。
但十个人,一百个人呢?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正想着,楼梯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莲花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上来,见我在沉思,微微一笑:“聊完了?刚采的明前龙井,今年的头茬,尝尝。”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长衫,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头发用一根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