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身体的伤,是心里的伤。
被最信任的徒弟背叛,被最亲密的爱人抛弃,这种双重打击,不是谁都能轻易承受的。
“师伯接下来有何打算?”第五天早上,我一边为无崖子换药,一边问。
黑玉断续膏的效果确实惊人。他断骨处已经长出新的骨痂,摸上去有硬硬的质感。筋脉也在缓慢连接,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经可以做一些轻微的活动。照这个速度,再修养三个月,就能基本恢复行动能力。
无崖子望着窗外远处的山峦,那里云雾缭绕,峰顶时隐时现。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道:“等伤好一些……我想去大理。那里气候温润,四季如春,适合静养。”
我知道,他更想逃离这个地方。
琅嬛福地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了太多与李秋水的回忆。那株被毁了一半的素心兰,是他们一起从江南移栽过来的;那个破碎的青瓷茶盏,是李秋水最爱用的;就连院中那棵老银杏,树下的石桌石凳,都见证过他们曾经的恩爱时光。
甜蜜的、争吵的、和好的、决裂的……每一处景致,每一件器物,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那段已经破碎、再也无法挽回的感情。
留在这里,每一天都是煎熬。
“也好。”李莲花倒了杯茶递给他,茶是今年新采的秋茶,汤色清亮,“大理段氏与我们有几分交情。段正淳段王爷为人豪爽,又喜结交江湖豪杰,可以托他照应一二。”
“不必麻烦。”无崖子摇摇头,接过茶杯,但没有喝,“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神又飘向窗外:“这些年来,身边总是有人——有她,有徒弟,有来往的同道。热闹惯了,现在想想,倒不如一个人清净。”
我们便不再多说。
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有些心结,需要自己解开。
又过了五日,无崖子的伤势稳定下来,已经可以拄着拐杖在院内慢慢行走。李莲花开始准备回程事宜——苏州书院不能长期无人坐镇,陆青舟他们七个弟子也要回去继续学业。杨伯则留下来,照顾无崖子直到他能完全自理。
临行前那个傍晚,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一片金红。秋日的晚霞格外绚烂,层层叠叠,从橙红到紫红,再到深蓝,在天际铺展开来,美得不似人间。
我收拾好药箱,将剩下的黑玉断续膏、补气丹、解毒丸一一分装,留给无崖子备用。正打算去找李莲花商量明日启程的细节,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若非我内力深厚,又对周遭环境格外敏感,恐怕会以为是风吹落叶的声音。
但来人身上带着一种特殊的香气——混合了西域沉香、龙涎香,还有某种奇花异草的清冷气息,我立刻认出了是谁。
李秋水来了。
我放下药箱,缓步走出屋子。
院门处,一个白衣女子静静站着。
秋日的晚风拂起她的衣袂,白衣胜雪,在夕阳的余晖中仿佛镀了一层金边。她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容颜绝美,眉眼如画,肤白似雪,唇色如樱。但仔细看去,眼角已有了细微的纹路,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眼底深处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寂寥,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梳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不安。
“师姊。”我拱手行礼,语气平静。
李秋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白芷师妹?”
“是我。”我点头,“师姊是来看师伯的?”
“看看他死了没有。”李秋水语气冷淡,甚至带着些刻薄,但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主屋的方向,那里面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切。
我沉默片刻,侧身让开:“师伯在屋里,伤势已经稳定了。”
李秋水没动。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瞬间柔和下来:“青萝,你在这里等娘一会儿,好不好?娘去看看……那个人。”
小女孩青萝乖巧地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娘快些回来。”
“嗯。”李秋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这才站起身,朝主屋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抬手,却没有立刻推门。那只手悬在半空,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她优美的侧影,也照出她脸上瞬间闪过的挣扎、犹豫、痛楚。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吱呀——”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
屋内的无崖子正靠坐在床边看书——是李莲花从苏州带来的医书,用来打发时间。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李秋水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手中的书册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两人对视着,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