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坦然接受这些变化,如同接受四季更迭、潮汐涨落。医者能救死扶伤,却无法对抗天地规律、光阴流转。能如此相伴到老,平安康健,已是莫大的福气。有时候,我会想起《琅琊榜》世界里那些故人——梅长苏、蔺晨、霓凰、萧景琰……他们的人生早已落幕,而我们,却因为特殊的机缘,得以在另一个时空里,拥有如此漫长而平静的相守。这份幸运,我们时时感念。
院中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今年,似乎开得格外繁盛。李莲花说,是因为去年冬天施了鱼肥的缘故。但我更愿意相信,是这院子承载了太多温暖的记忆,连花木都有了灵性,要以最绚烂的姿态,回报这片土地的情谊。
二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四月的海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拂过面颊时,能闻到咸腥中混杂着桃花的甜香。我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我们这些年在望潮村行医的病例摘要。李莲花在旁边的竹椅上,就着阳光,仔细地为一本新抄好的《渔村常用医药手册》绘制最后的插图——一种本地常见的、可用于治疗腹泻的海藻,他称之为“海止藤”。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脸庞上跳跃。
海风轻柔,远处传来村里学堂孩童们稚嫩的读书声,是《千字文》的段落:“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抑扬顿挫,充满生机。隐约还有渔民修补渔网的吆喝声,以及谁家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嗓音。一切安宁而充满人间烟火气。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约莫八九岁、皮肤黝黑、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他是村里陈寡妇的孙子,小名海生,机灵懂事,常来给我们送些新鲜的鱼虾或海菜。陈寡妇的丈夫早年出海遇了风暴,留下孤儿寡母,这些年我们没少接济,海生也成了我们院里的常客。
“白婆婆,李爷爷!”海生小声唤道,怕打扰我们。
我抬头,对他招招手,笑容不自觉地漾开:“海生啊,进来吧。今天又给我们送什么好吃的了?”
海生快步走进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他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揭开蓝布,里面是几条银光闪闪、还在蹦跳的新鲜小海鱼,还有一小把翠绿的海带,洗得干干净净。“我阿娘今早赶海捡的,让我给爷爷奶奶送来,熬汤最鲜了!”他脆生生地说,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我膝上的书册和李莲花笔下的画,“婆婆又在看医书啊?爷爷画的草真好看!”
李莲花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温和地笑道:“海生想学认草药吗?”
海生用力点头,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想……可是阿娘说,认字都还没认全呢,贪多嚼不烂……”
“认字和认草药,可以一起学。”我合上册子,招手让他近前,指着院中药圃里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你看,这叫夏枯草。夏天开花,到了夏末,花穗就会变成枯褐色,所以叫夏枯草。它有清火、明目、散结的功效,要是谁眼睛红肿、或者脖子上长个小疙瘩,就可以用它煮水喝或者捣烂外敷。”
海生听得认真,小脸凑近那丛夏枯草,睁大了眼睛仔细看,还伸手小心地摸了摸毛茸茸的叶片:“紫色的……小花,叶子是这样的……我记住了,夏枯草!婆婆,它真的夏天一过就枯吗?”
“真的。”李莲花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引导的耐心,“所以采药要讲究时节。夏枯草要在夏季果穗半枯时采收,药效最好。就像海边的紫菜,要在冬天水温低的时候采,才最肥美鲜嫩,是不是?”
海生恍然大悟地点头:“我懂了!采药和赶海一样,都要看时候!”
“真聪明。”我赞许地摸摸他的头,这孩子有股机灵劲儿,学什么都快,“去,帮爷爷把鱼送到厨房水缸里养着,海带挂在檐下晾着。回来婆婆再教你认一味药。”
海生欢喜地应了,提起竹篮,像只快乐的小鹿般跑向厨房。看着他活泼的背影,我和李莲花相视一笑。这些孩子,是这小渔村,也是我们暮年生活里,最鲜活明亮的色彩。二十三年,我们救治过的村民难以计数,教过的孩子也一茬接一茬。许多当年的病患或学生,如今都已成家立业,但逢年过节,或者打到特别好的渔获、采到稀罕的海产,总会记着给我们送一些来。他们不称我们“神医”,只叫“白婆婆”、“李爷爷”,那份亲近和敬重,却比任何响亮的名头都更让人熨帖。
我记得,三年前村西头老张家的儿媳难产,是我用金针配合药草,硬生生从鬼门关抢回了母子两条命。后来那孩子取名“念白”,老张头每次见到我,都要拉着孙子磕头。还有五年前那场罕见的寒潮,村里不少老人孩子得了严重的风寒,我和李莲花带着几个学医的村民日夜不停地诊治、煎药,终于控制了疫情。事后,村民们凑钱想给我们换新房顶,被我们婉拒了,最后他们悄悄把院墙重新修葺了一遍,刷得雪白。
我们早已不记录功德簿了。但心里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