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鼻尖猛地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随身药箱的皮质背带,掩饰瞬间翻涌上来的、复杂的、属于医者却超越医者的动容情绪。作为药王谷传人,行走诸界,见过太多生死病痛,本该冷静自持,波澜不惊。但此刻,看着这个一路从鬼门关挣扎回来、从地狱烈焰中爬出来的人,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却真实无比、代表着新生的光,听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不疼了”这三个字,我还是难以抑制地感到眼眶发热,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欣慰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成就感。
“毒是清了,根除了。”我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平静而可靠,开始交代后续至关重要的医嘱,“但调养恢复的路,还很长,甚至比治疗本身更需要耐心和细致。接下来至少一年,需严格按我调整后的方子进行调理。每日早晚汤药不能间断,饮食需极其清淡温补,循序渐进,由流质到半流质,再到软食,不可操之过急。不能劳累,哪怕只是看书思索过久;不能忧思过度,需保持心境平和;不能动气,怒伤肝,恐伤肾;不能受寒,注意保暖;不能……”
“我都记下了。”梅长苏温和地打断我,语气认真而郑重,如同承诺,“白姑娘放心,这条命是你和李兄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是你们倾尽心血、耗神费力救回来的。我比任何人都珍惜它。我会严格按照你的嘱咐,好好调养,绝不逞强,绝不辜负你们这番天大的恩情和心血。”
他说得诚恳至极,眼神清澈坦然,倒让我一时不知该再嘱咐什么好了。所有的医理叮嘱、注意事项,在这样清醒而郑重的承诺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絮叨和多余。
正微微感到一丝医患交流中难得的、略带尴尬的宁静时,宫羽端着一碗熬得稀烂、加了细细鸡肉茸和蔬菜泥的白粥,轻轻走了进来。她看见梅长苏清醒着,与我说话,脚步顿了顿,随即神色如常,平静自然地走到床边,将粥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
“先生,再喝点粥吧。吉婶特意又熬了一锅,比刚才的更烂些,加了点鸡肉茸和压碎的菜泥,好消化,也能多补充些力气。”她的声音平和,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疏远的冷漠,就像对待一位需要照顾的、值得尊敬的普通朋友。
梅长苏抬眼看她,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欣慰,有歉然,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彼此安好的释然,最后都化为一个温和的、带着感谢的点头:“多谢宫羽姑娘费心。吉婶也辛苦了。”
宫羽浅浅地笑了笑,笑容干净,不掺杂质,亦无波澜:“先生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您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间,有事唤一声即可。”说完,她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安静地、步履轻盈地出去了,并轻轻带上了门。她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素面棉裙,料子普通,但整洁清爽,发间只簪了一支没有任何纹饰的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眼神平和宁静,再无往日那种挥之不去的愁绪萦绕和小意翼翼的期盼,仿佛真的已经找到了内心的平静和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
梅长苏望着那扇轻轻合拢的门扉,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方向,久久不语,眼神有些悠远,有些空茫,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宫羽姑娘在城西的‘清音阁’,听说经营得不错。”我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默,也是想让他放心,“收了七八个学生,有家境尚可的平民孩子,也有仰慕她琴艺的小户人家女儿。白日悉心教琴,晚上自己潜心研习古谱,偶尔也接一些雅集的邀约。前两日路过,恰巧听见她在阁楼上弹奏《高山流水》,琴音开阔疏朗,意境高远,听着……心境似乎也开阔宁静了许多。”
梅长苏怔了怔,随即,一个真实而温暖的、从心底漾开的笑意,缓缓爬上他的嘴角,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那笑容里,是纯粹的欣慰,是彻底的放心,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祝福。
“那就好。”他轻声说,低下头,用汤匙慢慢搅动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稀烂的粥,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清瘦却平和安宁的侧脸,“她本该如此。有自己的天地,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活得明媚鲜活,从容自在。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八
从苏宅出来,雪后阳光正好,毫无遮挡地倾泻在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积雪在阳光下开始慢慢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断了线的水晶珠子,敲击着青石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空气清冽冰凉,吸入肺中,却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心胸豁然开朗。
我走在回医馆的路上,脚步是这两年来从未有过的轻快和从容,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和畅快感,像卸下了背负许久的重担,又像推开了一扇紧闭多年的、厚重的窗户,看见了窗外无限明媚的春光和辽阔的世界。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的殚精竭虑,无数次在灯下推演药方、调整针法,无数次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