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娘!”院门外传来少年清亮而急切的喊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是飞流。他跑得很快,脸颊和鼻尖冻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阳光下格外明显。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如同落满了最璀璨的星辰,里面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和雀跃。
“苏哥哥醒了!”他跑到我面前,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是宣布天大喜讯般的兴奋,“喝粥了!自己喝的!还说话了!问我!”
我心头那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被这简单却充满生命力的六个字和少年灿烂无邪的笑容,彻底驱散,荡然无存。一股温暖而充沛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温暖起来。我笑了,真心实意地、轻松畅快地笑了,多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凝重和忧虑,一扫而空:“好,真好。走,我们这就去看看他。”
七
到了苏宅,还未进院门,便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米粥香气和清新的药香。蔺晨正蹲在廊下,照看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个小小的药罐,里面煎着后续调理的汤药,药香袅袅,带着当归、黄芪等熟悉的味道。看见我,他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是彻底放松后的、明朗愉悦的笑容,用力地朝我招手。
“白姑娘来得正好!长苏刚醒不到半个时辰,精神头还不错,自己喝了大半碗吉婶熬的鸡茸小米粥,虽然慢,但都喝下去了。还跟我和飞流说了几句话,问了问时辰,又睡过去了。吉婶说这是好现象,身体在自我修复,嗜睡是正常的,让我们别打扰他。”
我笑着点点头,放轻脚步走进内室。房间里,昨日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和毒气早已被彻底清扫干净,窗户开了小半扇通风,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气息。巨大的柏木浴桶已经撤走,梅长苏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柔软的锦缎靠枕,身上盖着暖和的锦被。听见极轻微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缺乏血色,但那双总是深邃如墨玉的眼睛已经睁开,清亮,温和,沉静,像被一夜春雨洗涤过的青山,洗去了尘埃与暮霭,恢复了原本的温润与从容,甚至比以往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后的平静。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看见是我,他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真实的、带着歉然和感激的微笑。
“白姑娘。”他的声音还很虚弱,气力不足,吐字有些轻,有些慢,但清晰可辨,不再是昨日那种气若游丝、随时会中断的模样,“又劳烦你跑一趟。昨日……辛苦你们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手,轻轻搭上他伸出被子的手腕。指尖下的皮肤有了温润的暖意,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寒彻骨、毫无生气的凉。脉象细弱,如潺潺小溪,流过干涸的河床,但平稳,有力,从容不迫,再没有那股令人心悸的、如同顽石阻塞般的滞涩感,也没有了那冰火交织、混乱冲突的阴寒与灼热——火寒毒确实清干净了,清除得彻彻底底,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是身体虚得厉害,像一棵被狂风暴雨、雷霆冰雪摧残了太久的大树,虽然毒根已除,险境已过,但枝干叶落,元气大伤,需要很长时间的阳光雨露、春风化雨,才能慢慢地、一点点地重新生出新芽,恢复枝繁叶茂的生机。
“感觉如何?”我问,收回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安然落地,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欣慰和平静。
梅长苏垂下眼帘,似乎是在仔细地、珍重地感受着自己身体内部那陌生而又熟悉的状态。然后,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正中,动作小心翼翼,轻柔得如同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脆弱无比的稀世珍宝。
“像是……”他想了想,寻找着最贴切的词语来形容这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像是卸下了背负了整整十二年的、千斤重的枷锁。虽然浑身无力,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酸软得抬不起来……但心里,很轻快。这里,”他手指轻轻点了点心口的位置,眼神有些恍惚迷离,随即又变得清亮透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明亮光彩,“不疼了。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第一次,这里没有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冰冷的刺痛,或者灼热的烧灼。很……安静。也很……奇怪。”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里有细微的、晶莹的水光闪动,那不是悲伤的泪水,更像是一种巨大的、几乎承载不住的释然、感慨,以及对“正常”的陌生与重新认知。十二年,与痛苦为伴,与死亡为邻,疼痛已经成为他生命感知的一部分。如今痛苦骤然褪去,死亡暂时远离,这种“不疼了”、“安静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