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工还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乔郓忽然问。
“别的?”老陈愣了一下,“我翻遍了他的办公室、老家、储物柜,除了工程图纸、日志、档案,没别的了。哦对了,他家里有一个旧铁皮箱,锁死的,我没撬开,也没敢随便动。”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乔郓立刻起身。
“哎?你现在去?赵山河的人说不定已经在盯着张工家了!”
“越是这样,越要去。”乔郓拿起外套,声音沉稳,“他们以为我们找不到关键证据,才敢让李建斌翻供。张工既然拼了命护着真相,就一定不会只留一份档案。”
挂掉电话,乔郓扫码结账,推门走进寒夜里。风比刚才更大了,雾气更浓,能见度不足五米。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沿着街边慢走了一段,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绕回停车的小巷,发动车子,朝着老城区深处驶去。
张工的家在一片即将拆迁的老平房里,青灰砖墙,黑瓦屋顶,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夜色中像伸展的手臂。这里早已被划入改造范围,邻居大多搬走,整条胡同漆黑寂静,只有路口一盏老旧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乔郓把车停在胡同外,徒步走进去,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落满枯叶,一脚踩下去沙沙作响。正房的窗户黑着,门锁早已生锈,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老陈给的密码打开了房门,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乔郓打开手机手电筒,淡白的光柱照亮了狭小的房间——老式衣柜、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如主人严谨认真的性格。
书桌下,一个深褐色的旧铁皮箱静静放在那里,上着一把老式铜锁,锁芯已经氧化发黑。
乔郓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铁皮箱。箱子不大,却很沉,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跟随张工多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黄铜钥匙,试着插进锁孔——大小刚好吻合。
轻轻一转。
“咔嗒。”
铜锁应声而开。
乔郓心脏微微一紧,缓缓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叠厚厚的笔记本,从崭新到陈旧,按年份排列整齐,封面上写着年份与“工作手记”四个字。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信封,封口用火漆封死,上面是张工工整的字迹:乔郓亲启,危急方开。
乔郓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张工早在多年前,就已经为他留下了东西。
他先拿起那叠手记,随手翻开一本。里面不是工程数据,不是账目流水,而是张工多年来的工作记录、官场观察、人情往来,字里行间,全是对城建系统利益链条的隐晦记录——哪个人和哪个商人勾结、哪个项目藏着猫腻、哪笔资金流向不明、哪个领导只手遮天。
每一页,都写得小心翼翼,却字字珠玑。
翻到最后三年的手记,关于福安小区、周明山、李建斌、赵山河的内容越来越密集。张工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暗语,记录了赵山河如何授意李建斌更换建材、如何压下居民投诉、如何在会议上暗示“灵活处理”、如何为周明山保驾护航。
最致命的一页,停留在张工出事前三天。
“赵副区长约谈,明示福安项目‘不必较真’,暗示我若再阻拦,后果自负。我已将所有会议录音、谈话备份,藏于安全之处。此事关乎民生,关乎底线,我退一步,便是百姓万丈深渊。若我遭遇不测,乔郓必能续查此线,他心正,有韧,不贪不惧。”
乔郓的眼眶猛地一热。
原来从一开始,恩师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也早就选定了他,来走完这条未走完的路。
他放下手记,拿起那个火漆信封,轻轻拆开。
里面是一张内存卡,还有一封亲笔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内存卡内为赵山河与周明山谈话录音、工程暗箱操作会议录音,共十七段。福安项目,赵山河分赃三百万,证据确凿。百姓安居,重于泰山,吾以命守之,望汝以公护之。勿念,勿惧,公道自在人心。”
乔郓攥着那张薄薄的内存卡,指节泛白。
十七段录音。
足以钉死赵山河的最后一根钉子。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建斌敢突然翻供,为什么赵山河那边有恃无恐——他们笃定张工没有留下直接录音证据,笃定所有口头授意死无对证。可他们没想到,这位一辈子较真、一辈子守底线的老工程师,早已把所有关键对话悄悄录下,藏在了最不起眼的铁皮箱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说话声。
“就是这里,张工的老房子,刚才看见有人进来了。”
“赶紧进去搜,千万别让他把东西带走!赵区长说了,东西找到,好处少不了!”
“动作轻点,别惊动邻居,拿到东西立刻走!”
是赵山河派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