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张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穆凌尘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穆凌尘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只希望是个好梦。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李莲花额前的碎发,指尖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他闭上眼,将呼吸调整到与李莲花同样的频率,慢慢地,也沉入了梦乡。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桃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叮叮咚咚的流淌声。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棂,在床榻前的地面上画出无声的光影。那光影从东边移到西边,从银白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淡的橘红——天,快亮了。
第二天清晨,天气出奇的好。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山间,将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后山的桃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李莲花最后去了一趟北峰。
他给师娘上了香,在牌位前跪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了这些年的事,说了自己要走了,说了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他让师娘放心,说自己会好好过日子,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说完,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转身走出堂屋。
穆凌尘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包袱,等着他。
“都收拾好了?”李莲花问。
穆凌尘点了点头。
李莲花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院子——花圃里的花种已经发了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灶房的门关着,门口那把椅子还放在那里,是师娘以前晒太阳时坐的;堂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牌位和供桌。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穆凌尘身边。
“走吧。”
穆凌尘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走出院门。
笛飞声与方多病还醉着没有醒来,未能前来告别。
李莲花回头望了一眼南峰的方向,低声问:“他们不会有事吧?”
“别担心,只会醉上几日,不会有问题的。”穆凌尘语气平静。
李莲花这才安心,朝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准备好。
穆凌尘抬手,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中。那裂缝不大,只能容一个人走过。那一边,是一片朦胧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的气息。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李莲花看着那道裂缝,深吸了一口气。
“怕吗?”穆凌尘问。
李莲花摇了摇头,握紧了他的手:“不怕。有你在。”
穆凌尘唇角微微弯起,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那道裂缝。
裂缝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化作无数细碎的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院子里安静下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山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像是一条粉色的地毯,送着远行的人。
南峰的归夷阁,门窗紧闭。院子里的桃树还在,溪水还在,石桌石凳还在。一切如旧,只是少了两道身影。
李莲花二人走了,所以不知道后来的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方多病与笛飞声在一个月后才先后醒来。两人身强体壮,却也经不住整整一个月的昏睡,险些饿死。醒来时,他们瘦了一大圈,肌肉都快消耗没了。
至于他们为何会昏睡那么久,没人说得清。许是那仙酿的后劲太大,许是别的什么缘故。但无论如何,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此后,方多病每隔数月仍会上山,在归夷阁的院子里坐一坐,替师父师娘扫扫落叶,给桃树浇浇水。他总觉得,说不定哪一天,那两个人会突然回来,像从前一样,一个在花圃里浇花,一个在廊下看书。
而笛飞声,偶尔也会来。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院门口望一望,然后转身离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