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四年(公元604年)七月,长安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仁寿宫的血腥气仿佛还未彻底散去,新天子杨广的登基大典,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仓促举行了。太极殿内,新赶制出来的玄色十二章纹冕服穿在杨广身上,宽大的袍袖掩盖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终于登顶的激动,还是对弑父逼宫那一幕挥之不去的阴影?只有他自己知道。
丹陛之下,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冲击着殿宇的琉璃瓦。杨广的目光缓缓扫过匍匐的群臣:老谋深算、曾是夺嫡急先锋的杨素;精通土木、眼神闪烁着对庞大工程渴望的将作大匠宇文恺;文采斐然、擅长逢迎的秘书监虞世基……这些都是他“大业”蓝图中的重要棋子。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御座那冰冷的扶手上,指尖划过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龙首雕纹。一股前所未有的狂飙之气在他胸中激荡翻涌,几乎要冲破冕旒的束缚。
“朕,承天之命,继祖宗之基业!”杨广的声音经过刻意修饰,洪亮而充满威压,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自今日起,改元——大业!朕当尽扫前朝积弊,开创亘古未有之伟业!使我大隋江山,光耀万邦,泽被千秋!”他猛地站起身,冕旒上的玉珠激烈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他此刻激荡的心潮。“天下,将因朕而不同!”
阶下群臣的头颅垂得更低,无人敢直视新帝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热火焰。这火焰,名为野心,也名为毁灭。杨广心中默念:父亲,您看到了吗?您那谨小慎微、只知节俭守成的时代结束了!我的时代,将是速度的时代!是规模的时代!是足以让秦皇汉武都黯然失色的恢弘大业!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天下都纳入胸臆。
第一幕:龙舟未动,运河先开 - 通济渠畔的骨与泪
大业元年(公元605年)三月,料峭春寒尚未完全退去。汴州(今河南开封)东郊,方圆数十里的旷野彻底变了模样。目之所及,不再是初春的嫩绿,而是无边无际的赤裸黄土和涌动的人潮。这里,是即将拉开大隋帝国最宏伟工程序幕的起点——通济渠(大运河首期工程汴渠段)的工地。
一百多万名从河南、淮北诸郡强征而来的民夫,如同密密麻麻的黄褐色蝼蚁,散布在刚划定的巨大河道轮廓线上。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甚至打着赤脚,在冰冷的泥水里奋力挖掘、肩挑背扛。号子声、铁器撞击土石的叮当声、监工粗暴的呵斥与鞭子的抽打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沉闷的轰鸣,持续不断地撞击着大地和人的耳膜。
“快!磨蹭什么!没吃饭吗!”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头目挥动着浸了水的皮鞭,狠狠抽在一个因力竭而脚步踉跄的老汉背上。老汉背上单薄的麻衣瞬间裂开,渗出一道刺目的血痕,他惨叫一声,沉重的土筐脱手砸在地上。“官爷…饶命…实在…实在没力气了…”老汉蜷缩着,声音微弱。
“没力气?”监工狞笑着,一脚踹在老汉腰上,“陛下的旨意就是天!耽误了龙舟下江南,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给我爬起来!今日这方土不担完,晚饭就别想!”旁边的民夫们麻木地看着,眼神空洞,只有粗重的喘息暴露着他们濒临崩溃的体力极限。
远处刚挖开不久的深沟旁,一群民夫正喊着号子,试图将一块巨大的顽石从泥泞的斜坡下拖上来。突然,一根磨损严重的麻绳“嘣”地一声断裂!“啊——!”惨叫声中,几个人瞬间被翻滚下来的巨石和沉重的泥土吞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少。旁边的民夫只是木然地顿了一下,监工的皮鞭立刻呼啸而至:“看什么看!赶紧填土!埋了得了!别耽误工夫!后面人补上!”一条人命,在这巨大的工地上,卑微得如同蝼蚁。
临时搭建的工棚区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夜已深,冰冷的月光洒在蜷缩在潮湿草堆上、冻得瑟瑟发抖的民夫身上。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和哭泣。“爹…爹…醒醒啊…”一个半大孩子抱着一个浑身滚烫、已经没了声息的中年汉子摇晃着。旁边一个黑瘦的汉子王二牛,裹紧了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破布,看着身边奄奄一息的乡邻,又饿又冷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望向南方家乡的方向,眼神绝望:“运河…运河…陛下的龙舟…俺们乡里一百四十个男丁…这才三个月…就剩不到一半了…这啥时候是个头啊…”泪珠子混着脸上的泥灰滚下来,砸在冰冷的土地上。通济渠的每一寸河道,尚未通水,已浸泡在百万民夫的血泪与尸骨之中。
第二幕:东都崛起之地狱绘卷 - 洛阳城下的呻吟
大业二年(公元606年),通济渠的工程尚未结束,另一项同样惊天动地的巨大工程已在洛水之阳、邙山之南轰轰烈烈地展开——营建东都洛阳!
整个规划区域,方圆近百里,彻底沦为沸腾的“人间地狱”。数倍于通济渠工地的民夫——足足超过两百万!从更遥远、更贫瘠的山东、河北、乃至江南等地被强行征发驱赶而来,如同被投入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工地的规模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