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独孤罗的声音带着关陇汉子特有的质朴和直率,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朝廷新颁的诏令……‘广募关陇豪右,籍民为兵’……还免除赋税徭役?授予军职?这……这可靠吗?莫不是……”他压低了声音,“邙山新败,兵力空虚,朝廷想哄骗我等出人出粮去填那无底洞?打完仗,回头再收拾我们这些地方豪强?”他身边几位坞堡头领也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戒备和疑虑。朝廷和地方豪强之间,因征粮征丁而起的龃龉甚至冲突,从未断绝过。信任?那是奢侈品。
独孤信看着侄子和他身后的豪强们,深深理解他们的顾虑。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罗儿,你信叔父我独孤信吗?”
独孤罗一愣,随即肃然:“叔父待我如己出,侄儿自然信服!”
“那你可知,”独孤信放下茶碗,目光炯炯地逼视着独孤罗,“若东魏高澄的大军再次打来,破了长安,你这武功坞堡,你那数千部曲,你那万顷良田,还能保得住几天?彭乐那疯子的刀,斛律金的铁骑,会放过你这块肥肉吗?”
一句话,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破了独孤罗等人心中那点侥幸。高欢父子对不服从的豪强坞堡,手段之酷烈,他们早有耳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独孤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庄园内正在操练的部曲,沉声道:“朝廷此次,是动了真格!非是要吞并你们,而是要给你们名分,给你们前程!将你们的部曲纳入府兵,承认你们家族统领之权,便是承认了你们的地位!战时为兵,保家卫国;闲时为农,安居乐业!有了朝廷这块牌子,你们的子弟才有机会走向更大的前程,或许将来封侯拜将,也未可知!这不比你们一辈子窝在山里,守着坞堡,时刻担心朝廷猜忌、强邻劫掠强上千百倍?”
他猛地转身,眼神灼热:“更关键的是!丞相宇文泰,已决意将此新制,作为我西魏立国之本!核心的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之位,将从参与此制、立下功勋的功臣中擢拔!这是何等荣耀?这是何等权势?这是真正将大家的命脉,都拧在一起!”独孤信的声音带着极强的煽动力,“想想看!你的名字,你独孤罗的名字,将来或许就能刻在柱国之列!你的部曲,不再是私兵,而是堂堂正正的朝廷经制之师!你的家族,将真正成为这关中大地的主人之一,与国同休!”
“柱国……大将军?”独孤罗喃喃自语,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他身后的那些豪强头领,眼中也瞬间迸射出极度渴望的光芒!地位!名分!与朝廷共治!成为真正的世家!这是他们祖祖辈辈在坞堡里做梦都不敢想的通天之路!
“叔父……此言当真?”独孤罗的声音有些发颤。
“君无戏言!”独孤信斩钉截铁,“丞相已在筹备‘大统殿’授勋大典!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之位虚席以待!罗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错过,你独孤氏将永困山野!抓住,便是鱼跃龙门!”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先入关中者王!如今,这融入朝廷、共建新制之路,便是新的‘入关中’!你,是要做藩篱下的守户之犬,还是要做搏击长空的鹰隼?”
沉默。沉重的呼吸声在暖阁内清晰可闻。独孤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最初的不信任和疑虑已被一种狂热的野望所取代。他猛地看向自己带来的几位心腹头领,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压抑不住的激动。
“干了!”独孤罗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粗犷的脸上满是决断,“叔父!侄儿回去就点齐部曲!清点田亩、丁口名册!武功独孤氏,愿举族投效丞相新政!唯丞相马首是瞻!”他身后的几位豪强也纷纷起身,抱拳低吼:“愿附骥尾!追随丞相!追随柱国!”
说服成功!关陇豪强的力量,开始朝着长安,朝着宇文泰的新制,缓缓涌动汇聚!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西魏大统十六年(公元550年)春,长安。大统殿。
七年时光,足以改变太多。七年前的惶惶败局和生死存亡的危机,已在这座历经沧桑的都城里沉淀为一种厚重坚实的底气。大统殿内外,甲胄鲜明、刀枪曜日的卫士肃立如林,气氛庄严肃穆。殿内,百官齐集,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
宇文泰身着十二章纹的衮冕,头戴十二旒珠冠,冕旒垂落,遮住了他深邃的眼角和鬓边悄然增添的霜色,却掩不住那通身勃发的、如同山岳般沉稳雄浑的威仪。七年的厉兵秣马,七年的呕心沥血,府兵制这颗蕴含着鲜卑血脉与汉家智慧的新芽,已在关陇大地上深深扎根,抽枝展叶!它成功地将分散在关陇各地坞堡中的豪强大族及其部曲武装,吸纳、整编、转化为一支兵农一体、结构稳固、具有强烈地域和集团认同感的新型军队。源源不断的兵员、粮秣,正是靠着这套崭新的制度,才得以支撑西魏熬过最艰难的岁月,并在与东魏的反复拉锯中,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积聚反攻的力量!
是时候,为这亲手缔造的新军体系,也为那些追随他浴血奋战、为新制奠基立下赫赫功勋的核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