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压抑到极致的怨愤与绝望,如同地底奔突的熔岩,终于在代北旧部、那些未能迁洛或对洛阳新政充满敌意的勋贵将领中间,找到了猛烈喷发的火山口。
密谋于霜刃:平城的寒夜
平城,这座昔日帝国的旧都,繁华早已随着朝廷的搬迁而褪色。宫室倾颓,街市萧条,凛冽的朔风卷着塞外的黄沙,呜咽着穿过空旷的街道和废弃的殿阁。然而,在恒州刺史穆泰的府邸深处,炭火却烧得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因压抑愤怒和铤而走险的兴奋而扭曲的面孔。
穆泰(原丘穆陵泰),这位因汉化政策怨气冲天的悍将,赤红着眼睛,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震得酒水四溅:“皇帝被洛阳的脂粉汉臣迷了眼!忘了是谁家的刀箭为他拓跋家打下这万里江山!废太子?禁归葬?断我们的祖宗姓氏言语?!这是要掘我们鲜卑人的根!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坐在他对面的镇北大将军、乐陵王元思誉,身份尊贵,此刻也因恐惧和愤恨而面色阴沉。他环顾室内,目光扫过代郡太守元珍等几个心腹将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穆兄所言极是!洛阳那位已经不是我们鲜卑人的皇帝了!他成了汉家文人的傀儡!太子虽废,乃我元氏血脉,更是被新政迫害的象征!皇帝待他刻薄寡恩,竟囚于荒城河阳!此乃天赐良机!”
元珍立刻接口,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王爷!穆公!河阳距此不算太远!我们手握平城及周边旧部精兵,只要计划周密,骤然发难,以‘清君侧,救储君’为名,疾驰南下,必能一举拿下河阳,救出废太子元恂!然后拥太子还都平城!重立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狂热,“届时,王爷您便是拥立首功!穆公您掌兵权,废黜那些该死的汉化新政,恢复我代北旧制,指日可待!”
“拥立首功…” 元思誉的心脏因这巨大的诱惑而狂跳,但他残存的理智还在挣扎,“可…皇帝若从洛阳发兵…”
穆泰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怕什么!洛阳禁军久未经战阵,哪比得上我代北儿郎血勇!我们抢占平城险隘,扼守太行要道,以逸待劳!待救出太子,振臂一呼,那些被新政逼得走投无路的旧部、那些世代为我拓跋…元氏效忠的部落,必定群起响应!他元宏想做汉人的皇帝,我们就让他滚回洛阳做去!平城,是我们的平城!鲜卑,还是我们的鲜卑!”
利益的诱惑、对权势的渴望、对旧日荣光的偏执怀念,以及对新政策刻骨铭心的仇恨,如同毒藤般缠绕在一起。火光噼啪声中,一场以“救太子、反洛阳、复旧制”为旗号的军事叛乱,在平城这个昔日的权力中心,悄然酝酿成形。一封封沾着野心与凶险的密信,开始在平城与洛阳之间、在平城与河阳之间,如同毒蛇般隐秘穿行。
囚笼中的困兽:河阳的悲鸣
河阳无鼻城,一座为囚禁而特意加固的坞堡,矗立在黄河以北的凛冽寒风中。高墙隔绝了自由,也隔绝了大部分关于外界的消息。被废为庶人的元恂蜷缩在冰冷简陋的囚室一角,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皮裘,却依然挡不住刺骨的寒意。他望着狭小铁窗外灰暗的天空,眼神空洞麻木,昔日那属于鲜卑太子的桀骜光芒早已熄灭,只剩下被囚禁的绝望和对父亲的怨恨。
“殿下…不,公子,”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宦官端着一碗粗粝的粟粥进来,声音带着哽咽,“好歹…好歹吃点东西吧…”
元恂木然地转过头,声音嘶哑干涩:“吃?吃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在这活棺材里多捱几日罢了。” 他抚摸着皮裘内衬里偷偷藏匿的一小片已经磨损的旧皮袄碎片,那是他最后的精神寄托。“父皇…你好狠的心…为了你的汉家美梦,连亲生儿子都可以弃如敝履…我是拓跋恂啊!我不是什么元恂!”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出眼眶,滑过少年粗糙的脸颊。
就在这时,囚室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骚动和几句急促的鲜卑语!元恂猛地一震,那是他久违的、亲切无比的母语!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扑到门缝边。
一个看上去像是送炭杂役的身影,趁着守卫换岗的间隙,飞快地向囚室门缝里塞进一个小小的蜡丸!随即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元恂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颤抖着捡起蜡丸,掰开,里面是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