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刘子业就站在这片光怪陆离、鬼气森森的场景中央。他换上了一身特制的、绘满朱砂符文和凶兽图案的玄色法袍,披头散发,脸上也涂抹了几道怪异的血痕。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巨大的桃木弓,弓弦绷紧,搭着一支同样刻满符咒的木箭。他那双年轻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因为亢奋而放大,燃烧着一种病态的、近乎狂热的火焰,死死盯着竹林深处那些被风吹动的、扭曲舞动的竹影。
“在那里!朕看见了!那红衣厉鬼!就在那竹子后面!”刘子业突然尖声大叫,声嘶力竭,指向竹林一处剧烈晃动的阴影,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和恐惧(或者说是一种追求刺激的混合情绪)而扭曲变形。“快!摇铃!念咒!别让它跑了!朕要射死它!射死这些胆敢惊扰朕安宁的魑魅魍魉!”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桃木弓被他拉得嘎吱作响。
巫觋们更加卖力地跳跃、嘶吼,铃声咒语声瞬间拔高,几乎要撕裂这寒冷的夜空。几个跟随在侧的近臣,如华愿儿(他虽然被踹伤,此刻也只能强撑着侍立)、寿寂之以及几个负责护卫的禁卫军官,都垂着头,身体紧绷,脸色在幽绿光线下显得惨白如纸,大气不敢出。华愿儿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躲闪,不敢看向任何人,也不敢看向竹林深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能感觉到寿寂之偶尔投来的、锐利如刀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无声的催促和冰冷的警告。
寿寂之站在离刘子业稍远一点的位置,低眉顺眼,仿佛完全沉浸在皇帝陛下“驱邪”的宏大仪式中。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是如何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内心的惊涛骇浪和巨大恐惧。计划已定!联络已通!湘东王的死士就在竹林堂外不远处的暗影里潜伏着!只等一个信号!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钩子,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皇帝沉迷“射鬼”,巫觋们卖力装神弄鬼,近臣们噤若寒蝉,护卫人数寥寥且精神都被这诡异的氛围所慑…时机!就在此刻!
“啊——!”刘子业再次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猛地松开弓弦!刻满符咒的木箭“嗖”地一声离弦而去,带着一股劲风,射向一丛剧烈晃动的竹子深处。笃!箭矢深深钉入一根粗壮的竹竿,尾羽兀自嗡嗡颤抖。
“中了!朕射中了!”刘子业狂喜大笑,手舞足蹈,像个得到最大满足感的孩子。他脸上的油彩和血痕在扭曲的笑容下显得格外狰狞。“看到没有!朕乃真龙天子!诸邪退避!哈哈哈哈…”他得意地挥舞着桃木弓,转向身后的侍从们,“华愿儿!你看到了吗?朕的神射!”
就在这狂笑声达到顶点、刘子业所有心神都沉浸在自己“射鬼”成功的巨大兴奋中的那一刹那!
“有贼!护驾!竹林堂有刺客——!”
寿寂之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声石破天惊、撕心裂肺的呐喊!这声音是如此突兀、如此的惊恐万状,瞬间盖过了所有的铃声、咒语和皇帝的狂笑,如同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破了这诡异迷幻的泡沫!
所有人都懵了!巫觋们的舞步戛然而止,咒语卡在喉咙里,铃铛哑了。近臣们骇然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护卫们下意识地去拔腰间佩刀,但脑子一片空白,根本还没反应过来“贼”在何方!
唯有刘子业!他那狂笑的嘴还咧着,脸上的得意还僵在那里,眼神却因这声突如其来、充满真实恐惧的尖叫而瞬间凝固!一股冰冷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如同一条毒蛇,瞬间缠住了他那颗被酒精、暴虐和幻想泡得发胀的心脏!这不是游戏!这不是他安排的戏码!寿寂之那声音里的惊惶…是真的!
电光火石之间!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从竹林堂四面八方的幽暗竹林中轰然炸响!无数条黑影如同挣脱地狱束缚的恶鬼,手持明晃晃的刀剑,踏碎了地上的惨绿光影,带着滔天的杀气,猛扑而出!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中闪烁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喷发的复仇烈焰,正是湘东王麾下的死士首领,奉阮佃夫之命潜伏于此的姜产之!
“护驾!快护驾!”刘子业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发出了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恐惧彻底主宰了他!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把扔掉那沉重的桃木弓,踉跄着转身就往竹林堂内殿的方向疯狂逃去!什么天子威仪,什么诸邪退避,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晚了!
寿寂之在发出那声警告的同时,整个人已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刘子业逃窜的方向猛扑过去!他不是去护驾!他那双刚才还低眉顺眼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是比姜产之更为炽烈、更为疯狂的杀意!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淬了剧毒的锋利匕首!那是他今夜藏在袖中,等待了无数个日夜的复仇之刃!
“暴君!纳命来——!”寿寂之的咆哮带着血泪,速度快得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他几步就追上了魂飞魄散的刘子业!
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