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沉吟片刻,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重重点头:“好!就依你所言!我这就去安排,我们连夜出城!”
临行前,冯紫英心中记挂着南方的挚友。他知道宝玉与伯邑考交情匪浅,此番噩耗,对其打击必然巨大。他设法通过一条极为隐秘的渠道,给远在荣国府的宝玉捎去了一封短信。
信中未提朝局险恶,只以寻常问候的口吻写道:“宝玉吾弟:暌违日久,殊深驰念。邑考兄高义,其志皎如日月,吾等皆铭感五内,不敢或忘。弟素秉慧质,当此之时,尤望珍重千金之躯,勤习文武之道,韬光养晦,涵养浩然。他日风云际会,或可继兄之遗志,展平生之所学,则不负相交一场,亦慰逝者于九泉。兄紫英手书,仓促不尽。”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隐晦,但“继其遗志”、“勤习文武”数字,意在激励宝玉莫要沉溺于悲伤,当振作精神,为将来可能到来的变局做好准备。
而这封书信送到荣国府时,宝玉已非昔日那个只知吟诗作赋、厌谈经济文章的怡红公子了。自与兰台的林瑾一番密谈,又被黛玉点醒后,他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虽然那份对女儿的体贴与对世间美好事物的珍爱未曾改变,但内里却多了一根坚硬的骨头,一股沉静的力量。
他给自己定下了严苛的课业。每日三更刚过,天还墨黑,他便起身,不再需要袭人麝月再三催促。穿上利落的短打衣衫,前往府中后园的演武场,跟随重金聘请的武术教头练习拳脚弓马。
起初,他那养尊处优的身子哪里吃得住这般苦楚?一天下来,浑身酸痛,手臂都抬不起来,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次日依旧准时出现在演武场。
五更时分,天色微明,他便洗漱更衣,前往家塾,不再似以往那般逃学怠惰,而是真正沉下心来,跟随塾师研读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兵书战策、史籍经典。商王征伐的故事,他也如饥似渴地读着,吸收着其中的智慧,分析着古今兴亡的教训,并与当下时局暗暗印证。往日的诗词歌赋、风花雪月,竟是真的再无暇顾及了。
冯紫英的书信由小厮茗烟小心翼翼地送到他手中时,他正在书房内对着“商汤灭昆吾之战”蹙眉深思。
他展开信笺,看到那熟悉的笔迹,尤其是“继其遗志”四字,宝玉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手中的书卷都险些滑落。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友人千里寄书的感激,更有一种“吾道不孤”的振奋与共鸣。他暗暗赞叹:“紫英兄、湘莲兄,你们身处险境,犹不忘激励于我!我宝玉,定不负挚友期望!”
是夜,宝玉因白日读书习武过于疲累,睡得极沉。然而,身体沉睡,精神却陷入了一个极其漫长而混乱的噩梦之中。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粘稠猩红的血海,腥气扑鼻。伯邑考温润而悲戚的面容在血浪中沉浮,向他伸出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转眼又见哪吒踩着一个着火的轮子,手持长枪,穿着染血的混天绫,在烈焰中回头看他,眼神决绝。他想靠近,那血浪却将他推开。
忽而场景一变,他看见父亲贾政须发凌乱,官袍染尘,手中紧紧攥着一封血书,在一片熊熊燃烧的府邸废墟中奔走呼号,身后是无数面目狰狞、如同来自地狱的鬼影幢幢,挥舞着刀剑锁链,疯狂追逐。他想冲上去拉住父亲,双脚却如同陷入泥沼,动弹不得。
最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接踵而至——他竟看见黛玉穿着一身刺目的、如同泣血般的红嫁衣,头戴沉重凤冠,站在一座高耸入云、却摇摇欲坠的玉楼边缘。寒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回过头,对他凄然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绝望得令人心碎。然后,她如同断了线的纸鸢,又似一片被狂风卷落的玉兰花瓣,轻飘飘地,向着那无底的深渊坠了下去!
“林妹妹——!” 他撕心裂肺地呼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极致的恐惧与心痛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二爷!二爷!您怎么了?快醒醒!” 睡在外间的袭人被他床榻上剧烈的挣扎和压抑的呜咽声惊醒,连忙掌灯进来,掀开帐幔,只见宝玉脸色惨白如纸,满头满脸都是冷汗,双目紧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袭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轻轻推他,连声呼唤。宝玉猛地从噩梦中挣脱,倏地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充满了未褪的惊惧。
“二爷,可是梦魇了?” 袭人用帕子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心疼地问道。
宝玉一把抓住袭人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袭人生疼,他声音嘶哑,犹带着梦中的惊恐:“我……我梦见林妹妹她……她……” 他说不下去,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消失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的恐惧感,如此真实,如此冰冷,几乎将他的心脏冻结。
袭人忙柔声安慰道:“二爷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林姑娘在兰台国好端端的呢!前儿舅太太(指贾敏)来信,还说林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