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听戏台上锣鼓声陡然一变,由舒缓转为急促激昂,原本悠扬的管弦乐歇了。但见幕布缓缓升起,露出后面精巧的机关布景,几个装扮成武将模样的提线木偶,在幕后艺人精妙的操控下,翻着筋斗上场,盔甲鲜明,手持明晃晃的兵器,动作灵活逼真。
两个为首的傀儡,一个穿红袍,使火尖枪;一个穿黑袍,挥偃月刀,顿时在台上激烈交战起来,动作迅捷,招式分明,刀来枪往,叮当作响(以机关模拟),引得满堂宾客目不转睛,看到精彩处,不由得爆发出阵阵喝彩。
哪吒在席上看得眉飞色舞,兴奋不已,连连拍案叫好,恨不得自己也跳上台去比试一番。冯紫英笑着指向台上那个勇猛非凡、攻势凌厉的红袍傀儡,高声道:“大家快看看,那个穿红袍、使火尖枪的傀儡,有没有咱们哪吒三爷的风采?一般的神采飞扬,一般的身手矫健,一般的所向披靡!”
众人都顺着他的指点看去,见那红衣傀儡果然勇不可当,将对手逼得节节败退,再联想哪吒平日里的行事作风,不由得哄堂大笑,纷纷称是。哪吒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红,作势要起身去打冯紫英,嘴里嚷着:“好你个冯紫英,敢拿小爷我打趣!”却被身旁的宝玉笑着抱住,按回座位上,劝道:“好兄弟,他这是夸你呢!安生看戏罢!”
满堂喧闹喝彩声中,唯独柳湘莲静静望着戏台,那喧天的锣鼓、精彩的打斗、众人的欢笑,似乎并未真正入他眼内。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幽深,低声道:“提线傀儡,演得再热闹,再逼真,终究是身不由己,线在他人之手。真实的战争……战场厮杀,从来不是戏文,注定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家国破碎。” 他声音极低,如同耳语,几乎完全淹没在周遭的喝彩声中,旁人未曾听见,只坐在他身旁的冯紫英听得真切,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冯紫英见贾母正看得高兴,手拍着膝盖合着锣鼓点,唯恐柳湘莲这不合时宜的话扫了大家的兴致,忙提起桌上的银执壶,朗声笑道:“今儿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咱们不说那些沉重的!天下太平着呢!来,柳二爷,我给您斟满,这可是窖藏二十年的女儿红,咱们兄弟今日须得不醉不归!” 说着便给柳湘莲和自己面前的酒杯都斟得满满的,举杯相邀。
一时笙歌又起,觥筹交错,气氛复又热烈起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脸上都带了醺然之意,言谈举止也更显随意。
忽听厅外隐约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似有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压得极低的、带着惊慌的语声。随即,一个跟着贾政的小厮慌慌张张、脸色煞白地跑进来,也顾不得满堂宾客和应有的礼仪,径直冲到主位的贾政身边,俯身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贾政原本含笑的面容骤然一变,血色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如纸。他手中的那只青玉莲花杯猛地一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淋了半身,那件簇新的藏青团花暗纹袍子前襟顿时湿了一片,深色的酒渍迅速晕开,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小厮,嘴唇微微哆嗦着。
席间的说笑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许多目光都带着惊疑投向了举止失常的贾政。贾母也皱起了眉头,放下手中的象牙箸,沉声问道:“政儿,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贾政猛地回过神,强自压下脸上的惊惶,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极不自然的笑容,僵硬地起身回道:“没……没什么要紧事,母亲不必挂心,不过是……不过是朝中一些琐碎公务,出了点小岔子,需……需儿子即刻去处理一下。” 说着,他匆匆向贾母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儿子……去去就来,诸位继续,继续饮酒看戏,务必尽兴。” 便跟着那小厮快步离去,那背影竟透着一股仓惶与无力。
宝玉眼尖,在父亲起身离席、衣袖拂动之时,瞥见一角公文从他袖中闪现,边缘赫然盖着兵部的朱红大印!那印记,如同一点灼热的火星,猛地烫了他的眼!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倏地从心底窜起,紧紧缠上他的心头,几乎让他窒息。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黛玉,却见她看似正凝神望着戏台上依旧热闹的打斗,侧脸线条优美而平静,然而,她放在膝上、隐在桌帷下的那方素白罗帕,边缘已被她无意识地绞得紧紧的了,纤细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戏台上,那红衣小将在无数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的牵引下,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翻飞腾挪,手中的火尖枪舞得虎虎生风,大展神威,引得满堂不知内情的宾客阵阵喝彩声如雷动。
唯有柳湘莲,依旧静静地自斟自饮,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喧嚣虚幻的戏台,穿透了这富丽堂皇、酒肉飘香的厅堂,幽幽地望向了窗外那不知何时悄然积聚、阴沉下来的天际。秋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要变天了。” 他端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