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连忙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细看。但见泥金扇面光泽柔和,上面用工笔细描着一枝虬劲的老梅,枝干苍古,红梅疏疏落落,点缀其间,姿态横生,意境清远。旁边题着四个清秀峭拔、风骨棱然的小字“疏影横斜”,正是黛玉的亲笔。
他素知黛玉笔墨珍贵,等闲不肯与人,便是自己求也未必求得来,如今她竟主动画了这寓意高洁的扇面赠他,这份心意,这份雅趣,如何不让他欣喜若狂?当下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道谢,将那扇子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揣在怀里贴身处,如同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生怕有所闪失。
哪吒因父母李靖、殷夫人因为贾政留在朝歌,荣国无人做主,而且需镇守陈塘关,防备海疆,不便远行,便让哪吒由老家人将陪同,特意赶来神京,代替父母给贾母贺寿。
他昨日刚到,宝玉问起他前番在梨香院作诗时,被急匆匆叫回陈塘关所为何事,哪吒只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水妖在近海作乱,掀翻了几艘渔船,被我爹带着水师一阵冲杀,早就收拾干净了,如今海疆靖平,安稳得很。”宝玉见他神色如常,言语间依旧是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洒脱模样,也就没再深问。
不知何时,他已凑了过来,此刻在旁看得分明,故意拉长了声音,酸溜溜地道:“哎哟哟,偏林妹妹眼里只记得宝二哥!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我这大老远风尘仆仆赶来的,鞍马劳顿,也没见谁惦记着,送我个新鲜玩意儿解解乏!”
黛玉横了他一眼,似嗔非嗔,啐道:“就你话多!一刻不贫嘴就浑身不自在是吧?你想要什么?赶明儿我让紫鹃找块最鲜亮的红布,给你缝个绣着莲花的肚兜可好?保准衬你三爷的威风!”她这话一出,连带着袭人、雪雁、紫鹃并几个路过的小丫鬟都忍不住掩口笑起来,哪吒自己也挠着头,嘿嘿直乐,丝毫不以为意。
说笑间已到贾母上房。但见屋内暖香融融,地下的紫铜大熏笼里燃着上等的沉水香,气息宁神。贾母穿着沉香色五福捧寿纹的万字不断头暗花缎褂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支碧玉抹额,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山水人物的扶手椅上,满面红光,精神矍铄。
王夫人、李纨、还有些亲戚女眷都在跟前凑趣,满屋子的珠围翠绕,衣香鬓影,笑语喧阗,一派和乐融融。见他们来了,贾母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如同盛开的菊花,连连招手:“我的儿,快过来让我瞧瞧!这一大早的,一个个都打扮得这么齐整,看着就叫人心里痛快!”
宝玉和哪吒上前规规矩矩磕了头,朗声祝寿。黛玉也盈盈下拜,口称:“外祖母万福金安,福寿安康。”贾母一手拉着宝玉,一手拉着黛玉,左看右看,越看越爱,叹道:“真真是一对玉人儿!老祖宗看着就心里欢喜!”又向站在一旁的哪吒招手,“三小子也过来,今日是我好日子,都不许拘礼,只管自在玩耍,怎么高兴怎么来!”
正说着,外头丫鬟笑着掀帘子禀报:“老太太,柳湘莲柳二爷和冯紫英冯大爷来了,特来给老太太拜寿。” 话音未落,只见二人已走了进来。
柳湘莲今日穿了件月白地暗绣银竹叶纹的直裰,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更显得他身姿挺拔如竹,气质冷峻出尘,腰间仍束着那条显眼的猩红腰带,平添几分侠烈之气;冯紫英则是一身利落的紫罗兰色窄袖骑射服,袖口紧束,戴着牛皮护腕,剑眉星目,顾盼生辉,显得英气勃勃,行动间带着将门子弟特有的爽利。二人上前行了礼,冯紫英笑道:
“老太太千秋华诞,我们小辈没什么稀罕物儿孝敬,想着寻常金银玉器,府上也不缺。特特备了一出南边传来的新样傀儡戏,班子是打南边请来的,机关巧妙,据说那傀儡不仅能翻腾打斗,还能喷烟吐火,变幻莫测,想着给老太太和各位太太、姑娘们助助兴,博大家一笑。”
贾母素喜热闹,尤其爱这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闻言连声称好,兴致勃勃。李纨忙凑趣,拍手笑道:“哎哟,这可真是新鲜!今儿可真是托老太太的福,要开开眼了!柳二爷、冯大爷真是有心了!”
一时宴席在临水的大花厅摆开,此处视野开阔,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池塘和叠石假山。水榭边早已搭好了一座小巧精致的戏台,铺着崭新的红氍毹。众人依序坐了,尊卑分明,但见席面上尽是时新果馔,水陆杂陈:晶莹剔透、肉质紧实的水晶鹅;酒香浓郁、入口即化的糟鹌鹑;蟹肉剔骨与新鲜橙瓣同蒸、酸甜开胃的蟹酿橙;小火慢煨、汤汁醇厚的野山鸡……并各色精巧别致、形如花果的点心,琳琅满目,香气扑鼻。戏台上丝竹声声,原本请的戏班先唱些吉庆折子戏,演的什么大家也并不十分在意,多是互相敬酒谈笑,气氛热烈而融洽。
宝玉特意挨着黛玉坐下,见她只略动了动筷子,浅浅尝了口汤,便悄悄将一碟她素日爱吃的、清甜软糯的藕粉桂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