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呢。”黛玉见他窘迫,也不点破,眼中泛起浅浅的笑意,如春水微澜,“我还特意让紫鹃备了上好的松烟墨,说是徽州今春新贡的,胶轻烟细,写起来必定顺手。”
哪吒一听作诗,便连连摆手:“作诗?摇头晃脑,咬文嚼字,有什么趣儿?不如比武!我新近和黄天化一起跟着黄将军学了一套枪法,正愁没人切磋呢。宝二哥,林妹妹,不如我们去后头空场上,看我演练一番?”
黛玉抿嘴一笑,道:“三爷既然不爱这文绉绉的玩意儿,我们也不强求。只是这琴棋书画,总得占一样。不如就罚你为我们抚琴助兴可好?听说你得了那张古琴后,很是在上头下了番功夫。”
哪吒是个喜动不喜静的,但抚琴比起枯坐作诗,终究多了些趣味,尤其那张伏羲琴,音色苍古,他甚是喜爱。听黛玉这么说,他便高兴起来,道:“这倒使得!还是林妹妹知道我。翔鹤!快去把我房里那张伏羲琴取来,送到梨香院去!”
这张伏羲琴,来历确实不凡。据府里老辈人隐约提起,乃是上古伏羲大神采梧桐良材,按天地人三才规制所斫,能通神明,安魂魄。后来不知怎的流传于世,被姬姓一族的族长姬黄所得,视为传家之宝,传给了儿子昌平君。再后来,几经战乱流转,竟被荣国府先代某位先人 在机缘巧合之下收藏于府库之中。
贾政曾想以此琴教导宝玉,奈何宝玉于这些“正经学问”上总不上心,学了几日便丢开了。倒是哪吒来了之后,见了此琴,觉得投缘,贾母素来疼他,便做主给了他玩耍。自此,这上古神器,便常常在这诸侯门的后园中,奏出或清越或激荡的琴音。
三人说说笑笑,给老太太请安完毕,便往梨香院去。途经一片潇湘竹林,但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日光透过密密的竹叶,筛下细碎的光斑,凉意袭人。
忽见一个身着月白素绫长衫的少年,正倚在一竿翠竹旁,手中把玩着一支羊脂白玉笛。那少年约莫十岁左右年纪,生得眉目清俊如画,只是面色略显苍白,气质冷峻孤高,仿佛与这热闹的夏日格格不入。正是宝玉的挚友,那“冷面冷心”却与宝玉意气相投的柳湘莲。
“柳二哥!今日好雅兴,竟在此处吹风弄笛?”宝玉见了故人,笑着上前招呼。
柳湘莲闻声转过身,他那清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一转,掠过宝玉的华美,哪吒的英武,最后停留在黛玉鬓边那朵灼灼的榴花上,停留了一瞬,那向来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是你们。这一身的红,煌煌赫赫,倒把这满园的春色、夏意,都比下去了。”
哪吒抢着道:“柳二哥既在此处闲坐,不如一同去梨香院?我们要作榴花诗,你来做个评判!”
柳湘莲却摇了摇头,将玉笛在指间转了一圈,道:“不了。我约了冯紫英去城西校场射箭。听说北疆近来不太平,土方部落又在边境骚扰,虽未成大患,却也不可不防。咱们这些将门之后,世受国恩,平日里虽可诗酒风流,但这弓马武艺,到底不该全然荒废了。”
说着,他目光转向宝玉,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规劝,“宝兄弟,你整日只知道吟风弄月,在这温柔富贵乡里打转,也该偶尔练练筋骨,熟悉一下弓马才是。世事难料,多一份本领,终不是坏事。”
宝玉素来最厌这些“禄蠹经济”、“武夫糙话”,听了便有些不自在,挥挥手道:“柳二哥又来扫兴了。如今天下承平,圣人在位,海晏河清,何必整日里想着打打杀杀?况且有黄将军这样的国之柱石,还有众多诸侯镇守边关,威震四夷,哪轮得到我们这些人在此杞人忧天?好容易得个清闲日子,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柳湘莲见他如此,知他性情如此,难以劝转,只得将那句已到嘴边的“冀州侯苏护似有异动”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拱手道:“既然如此,便不扰你们的雅兴了。告辞。”说罢,白衣一闪,便没入了竹林深处,背影孤直,恍若修竹。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黛玉却微微蹙起了眉头,轻声道:“宝玉,柳二哥的话,未必全是杞人忧天。我昨日在父亲那里请安,恍惚听他与幕僚谈起,说那冀州侯苏护,似乎因选秀女之事,与朝廷有些龃龉,上了些不恭顺的折子,龙颜甚是不悦……”
“哎呀妹妹!”宝玉不等她说完,便打断道,“那些朝堂之上的纷争,离咱们这园子十万八千里呢!不过是些大臣们争权夺利的把戏,今日你参我,明日我劾你,何曾消停过?没的白扰了我们的清净。”
他顺手从路边的石榴枝头,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半开的、尤为娇嫩的花苞,别在自己那件大红箭袖的衣襟上,笑道,“今日啊,只谈风月,不论国事。你看这花,开得这样好,我们若不尽情欣赏,岂不辜负了它?”
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