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官儿跪在地毯上,脊背弯成一道恭敬的弧度,全程都把脑袋与地面相接。
因是水溶之前对他极宠爱。
故此琪官儿吃穿用度都能比肩世家子弟了。
若不提及他的身份。
谁又知道这位跪在李洵面前,通身绫罗绸缎的粉面男子只是个低贱的男戏子?
“孤,准你抬头回话。”
李洵倚在圈椅中翘起二郎腿,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把玩着水王妃的贴身玉坠儿。
琪官儿依言抬起脸,但目光仍垂着,不敢直视:“王爷恕罪,奴不敢抬头。”
“叫你抬便抬。”
李洵嗤笑一声:“难道要孤请你第二次?”
话虽如此。
琪官儿依旧只敢将视线定在李洵腰间的配饰上。
他太清楚这位爷的性子了。
嘴上说得随和,实则王爷不喜被看,呃……主要是不喜欢被男戏子看着。
他也没明白。
世家子弟都奉为雅的一件事。
为何忠顺王就是那么抵触。
你若真信了他的不必,那才是取死之道。
“谢王爷恩典。”
琪官儿将目光稍稍上移,停在李洵腰间,尽量不要让自己的视线与他碰到。
“王爷召奴来,可是要问北静王府的事?”
李洵没立刻接话。
他继续转着那枚玉坠儿,水王府最近可不太平啊。
良久,他才开口,洒然笑道:“水溶那厮到底是真傻了,还是跟孤唱戏呢?你日日在他榻前伺候应当最清楚。”
琪官儿心头一紧,这个问题他早有预料,甚至这几日在水溶床前伺候时他都在反复观察,反复琢磨。
此刻见李洵问起,他反倒定了定神,将早已打好的腹稿缓缓道出:
“回王爷的话,奴不敢有半句虚言,北静王是真痴傻了。”
他顿了顿,见李洵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道:
“自铁网山抬回来后,太医来了三拨,除宫里派来的,还有从金陵请来的名医都瞧过。
脉象紊乱,下身伤口愈合缓慢,反复化脓高烧,用药针灸皆都不见起色。
如今每日大半时候昏睡,醒来时眼神也是散的,认不清人,前儿还把奴错认成了桃官儿。”
“桃官儿?”李洵手中的玉坠停了停:“这又是水溶的新股臣?”
股臣?琪官儿快速琢磨了下这两个字,再贴合自己的身份和伺候的专业,瞬间明白了意思。
他脸上掠过尴尬,但很快掩饰过去:“是王爷,是水溶前些日子从南边戏班子里买来的小生,唱旦角的,嗓子清亮,模样也生得俊。”
“呵。”李洵短促地笑了一声。
心中嘲弄道。
水溶倒是好雅兴,家里放着如花似玉的王妃不通,偏要去钻那些戏子的被窝,旱道走多了也不嫌腌臜,一棍儿的屎。
哎鸭,真是想一想都恶心。
见李洵嫌弃的龇牙,琪官儿脸上白了白,不敢接话。
他是优伶出身自然知道李洵那声呵笑有多么鄙夷。
梨园行当里那些模样清俊的小生旦角被达官贵人赏识,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自己当年被忠顺王府收回去时,还以为……结果……
琪官儿悄悄抬了抬眼,想从李洵脸上看出些端倪,他要等着李洵嫌弃的嘴脸恢复了正常才敢继续说话。
李洵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不堪入目的,龇牙咧嘴好半天,嗯,他刚刚在脑子里只是简简单单搜了一下而已。
结果脑子给他丢出一堆完整的世家子弟与戏子的通肠画面。
缓了半盏茶时间去回顾与王熙凤的葡萄藤,妙玉的双修,夏金桂的车荡云云,才把那些基里基气的画面赶走。
李洵吁了一口气。
琪官儿不敢多看,忙垂下眼,继续禀报:“王爷容禀,除了神智不清,水溶身上那些伤也并未见好。”
“如此说来,咱们这位北静王爷,是彻底废了?”
“是。”
琪官儿低声应道:“如今府里上下,都是王妃在主持,水溶每日醒来透气需坐轮椅,伤未痊愈,大多数时间还是躺着。”
李洵嗯了一声,手指又开始转动玉坠儿。
“继续说。”
琪官儿将这几日暗中观察所得细细道来:“自打水溶出事的消息传回金陵老家,那些族亲便坐不住了。
先是来了三房人,水溶的族叔、族伯、族兄,还有一位出了五服,这几家来得最早住在离水王府不远的巷子里,都是水溶的产业。”
李洵挑眉,甄春宓倒是安排的没问题,亲戚来了自有女眷能在王府客房,这些都是男丁,当然不方便留了。
将族亲安置在离王府不远的水家产业宅子,既全了礼数,又免了他们整日在眼前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