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盯着那抹晃眼的红,脑子里却在跑偏:这布料质量真次,等这遭活下来,得让红袖去镇上扯两匹好的。
“苟宗主,你说话呀!”
柳氏凄厉的一嗓子把他从布料质感的沉思中拽了回来。
她手里攥着一只破了口的草鞋,泥水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淌,在木台上洇开一滩暗色。
“我儿走的那晚,跟我说梦见长生宗的仙人摸了他的头,说他是富贵命,淹不死。”柳氏往前逼了一步,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可第二天他在河边捞那只漂走的木盆,就这么滑下去……没啦!他在水里扑腾的时候,还冲着山头的方向笑,他以为你会去救他!你骗得一个七岁的娃儿到死都觉得能活命,你还是人吗?”
呼的一声,那只沾满泥浆的草鞋兜头砸了过来。
苟长生没躲,也躲不开。
他这会儿体力透支得厉害,看柳氏都是重影的。
草鞋底子硬邦邦地磕在眉骨上,刺痛感后知后觉地炸开,一股子腥甜的热流顺着鼻梁爬进了眼角。
啧,这大姐手劲儿真大。
“当家的!”
身后风声呼啸,铁红袖那柄长柄铁锅铲已经抡出了半个圆弧。
这憨女人眼珠子都红了,内景巅峰的气息压得台下的流民齐刷刷退了三步。
苟长生顾不得抹眼中的血,反手死死扣住了铁红袖的手腕。
“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点祈求,“红袖,放下。”
铁红袖急得跺脚,木台板被她踩得咔嚓作响:“她打你!她凭什么打你?明明是那娃儿自己……”
“闭嘴。”苟长生回头瞪了她一眼,眼角的血让他这副皮囊看起来难得有了几分狰狞。
苟长生松开铁红袖,任由那股子酸麻感在掌心蔓延。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把指尖的血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对着柳氏,慢腾腾地弯下了腰。
腰弯得很深,久到台下的骂声都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不安的窃窃私语。
“此罪,我认。”
他直起身时,脸色白得像鬼,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也梦见过你儿子。他在梦里没说自己是富贵命,他跟我说,他想学扎筏子,想去河对面摘那棵树上的野果子送给他娘。”
柳氏愣住了,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挣扎的微光。
“柳大姐,你说得对,神仙救不了人。”苟长生转过头,对着台下几个守卫吆喝,“搬几块朽木过来,还有后山的韧藤,快点!”
众人面面相觑,但在铁红袖那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动作出奇地快。
不到片刻,几根粗糙的烂木头被堆在了台上。
苟长生蹲下身,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宗主。
他前世在野外生存俱乐部练出来的手艺,这会儿成了救命的稻草。
“浮力这东西,不靠神力,靠的是这里的气儿。”他拍了拍木头,炭笔在木板上飞快画着,“木头得错位排,像编辫子一样。这种‘猪蹄扣’,越拽越紧,浪再大也散不了。还有,晚间出水的筏子,杆头上得挂上一把荧光草,这样岸上的人才瞧得见。”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尖充血,藤条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印,但他没停。
“柳大姐,你瞧好了,这就是你儿想学的筏子。”
“这世上没有淹不死的富贵命,只有淹不死的木筏。神不托梦,人可造筏。百艘筏子下水,这渭水河就再也不是吃人的沟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机械地重复着绕绳、打结、固定。
脑子里的刺痛又开始了,关于“初中物理浮力公式”的记忆正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飞速消失,他只能趁着彻底忘掉之前,拼命把这些刻在木头里。
柳氏怔怔地看着那双满是泥污和血渍的手。
她突然想起,那天儿子出门前,确实嘀咕过一句“娘,等仙人教了我扎筏子,我就给你摘果子吃”。
原来,那孩子信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迹,他只是觉得,这个总爱在寨门口吹牛的宗主,是真的会教他怎么活下去。
当晚,黑风寨的灯火没熄。
苟长生靠在椅背上,看着柳氏带着一群穿着麻布衣裳的妇孺,在大坪里闷头砍竹子、搓绳子。
她们没再哭闹,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操办一场决定生死的祭祀。
黎明的第一缕光照在渭水河面时,二十艘简陋却坚固的木筏摇摇晃晃地划向了对岸。
远处的山岗上,萧景琰的身影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他腰间的律令剑鞘发出了轻微的震鸣,似乎在抗拒某种正在崩塌的秩序。
而黑风寨的灶房角落里,铁红袖正蜷缩在板凳上,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锅铲柄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长生”。
那是她亲手刻上去的,怕自己忘了怎么写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