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他回京后第一次入宫,但此次奉召,氛围却截然不同。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皆屏息敛目,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养心殿外,侍卫比平日多了一倍,甲胄鲜明,目光锐利。
“王爷,陛下在暖阁等候,请随老奴来。”冯保亲自迎出,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笑容,眼神却比往日深了几分。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冬的寒意。永熙帝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幅舆图前,凝望着北境绵延的山河防线。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儿臣叩见父皇。”谢无咎依礼参拜。
“起来吧,看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北境风霜几年,倒是历练得沉稳了些。”
“托父皇洪福,儿臣在北境获益良多。”谢无咎谢座,姿态端正。
内侍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暖阁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衬得室内寂静。
“江南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你怎么看?”皇帝开门见山,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那氤氲的热气上。
谢无咎心知这才是正题,谨慎答道:“儿臣回京不久,所知有限。然朝廷命官接连非命,走私猖獗至涉足军国禁物,此非寻常贪渎,乃动摇国本之祸。父皇下旨彻查,实为英明之举。”
“彻查……”皇帝轻轻哼了一声,将茶盏搁下,“查到现在,户部死了个郎中,津海卫死了个船主,抓了几个虾兵蟹将,账册密信找出一堆,却连那‘京中某公’、‘老大人’究竟是谁,都还在云里雾里。你可知,今日早朝前,又有几位大臣上折子,或言边患未靖不宜内耗过甚,或言水至清则无鱼当怀柔维稳,话里话外,都是让朕适可而止。”
谢无咎沉默片刻,道:“此案牵涉既深且广,利益盘根错节,有人畏惧真相,欲盖弥彰,亦是常情。”
“常情?”皇帝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那依你之见,朕是该顺了这‘常情’,就此收手,以维稳为名,纵容那些蠹虫继续啃食江山?还是该不顾一切,哪怕掀翻半座朝堂,也要查个底朝天?”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更是试探。
谢无咎起身,恭谨而坚定地躬身一礼:“儿臣愚见,江山社稷之稳,在于法度彰、人心正。蠹虫不除,根基终将被蚀空。今日妥协,明日恐有更大祸患。父皇乃天下之主,自有乾纲独断之明。儿臣深信,父皇心中已有圣裁。”
他没有直接回答该不该查到底,而是将问题提升到江山根本,并表达了对皇帝决断的信心。既表明了立场,又恪守了臣子本分。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收敛,化作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其中似乎有一闪而逝的疲惫。“你倒是会说话。”他重新坐回御榻,“北境几年,看来没白待。对军需粮秣转运、边贸互市这些,你应不陌生。你看看这个。”
皇帝从案头抽出一份密折,递给谢无咎。正是韦安从津海卫送来,提及“老大人”及那枚飞鹰铜牌的详细奏报。
谢无咎迅速浏览,目光在那“老大人”三字和铜牌描述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这铜牌形制……儿臣似乎有些印象。”
“哦?”皇帝身体微微前倾。
“昔年在北境军中,曾查获过少数与关外部落秘密交易的奸商,其中一人身上搜出过类似令牌,据其供称,是京师某位大人物信物的仿制品,用以取得边关某些守将的信任,方便货物出入。彼时只当作个案处理,未及深究。”谢无咎回忆道,“如今看来,或许那时便已有蛛丝马迹。”
皇帝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京师某位大人物……飞鹰为记……‘老大人’……”他低声重复这几个关键词,眼中寒光闪烁。“无咎,朕给你看这些,是信你曾戍守边关,熟知其中关节。此案至今,明面上的三法司、皇城司,动作不小,收获亦有,但总觉隔着一层,难触核心。对手在暗,我们在明,有些事,常规查法,恐难奏效。”
谢无咎心念电转,已然明白皇帝之意:“父皇是希望儿臣……”
“朕希望你,”皇帝打断他,语气低沉而清晰,“以你镇北王的名义,但不必公开奉旨,暗中协助查访此案。你离京数年,与朝中各方瓜葛较少,又曾在北境接触过类似走私,或能看出些别人忽略的线索。尤其是……这‘老大人’,还有那枚铜牌背后的渊源。”
这是秘密授权,更是将谢无咎直接推入漩涡中心。看似倚重,实则也是考验,甚至危险。
谢无咎没有犹豫,撩袍跪下:“儿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为朝廷除奸。”
“起来吧。”皇帝语气缓和了些,“此事机密,除朕与冯保,不得让第四人知你奉此密令。你可动用王府护卫及……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