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颔首,未多言语。
他从跟着赵敬来此,总不可能独行百里折回,况且这青雾岭下的火窑,藏着太多值得探究的东西,单是那逾期半月的八口百炼刀,便透着古怪。
一行人离开窑场,往黄土村走去,赵敬出手阔绰,到了村口客栈,直接甩出两锭雪焰银,包下**间上等厢房,掌柜的见了这般豪阔,当即把他当活财神供着。
忙让伙计将厢房里里外外擦了三遍,连房梁上的浮灰都扫得干干净净,生怕有半分怠慢。
晌午用过饭,魏青借口修炼需要清静,躲进了收拾得整洁宽敞的天字号厢房,终是摆脱了赵敬的纠缠。
他推开窗,目光望向青雾岭方向,青焰窑已烧起头把火,红彤彤的火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半边山野,浓烟滚滚,顺着山势蜿蜒,宛若一条火龙盘卧。
从赵敬的闲谈中,他早已得知,青焰、锻金、炼刑三座火窑,选址皆依山傍水,窑头在山下,窑身顺地势向上,点火时火光浓烟层层翻涌,立夏时三座窑齐齐开炉,三龙盘绕,火光冲天,十几里外都能望见。
“八口不过百炼层次的百炼刀,拖了半月都交不出,绝非简单的手艺问题。”
魏青眯起眼,指尖轻叩窗沿,“别家铁匠铺数日便能锻成,炼刑窑既属玄锻号,断无此理,里头定有古怪。”
另一边,客栈的厢房里,赵敬坐在窗边椅上,眉头紧锁,脚下的炭盆烧着普通的炭,冒出淡淡的黑烟。
黄土村地处偏僻,自然烧不起大户人家用的银霜炭,赵敬最厌这呛人的烟味,抬手将手中茶杯一泼,茶水浇灭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满室的烟味却仍未散去。
“林家的人也在这?马伯,你怎的没跟我提过?”赵敬的语气带着怒意,指节攥得发白。
马伯半弯着腰,垂手而立,神色恭敬“回八少爷,林二小姐林儿早几日便到了赤县,铁掌阁朱万堂的夫人本是林家旁支,起初以为是娘家人探亲,未曾多想,昨日才探得消息,林家老五林谦让已在黄土村藏了数日,看架势,也是冲着姜大匠来的。”
“林谦让?”赵敬脸色一沉,眉峰拧成一团,“便是那与我并称威海郡‘一豺一狼’的林家老五?”
马伯眼角微抽,不敢接话。
这位赵八爷在郡城的性子,谁人不知?
十七汇行的公子哥儿,好几人都被他打过,若非大夫人宠溺,还有大少爷、三少爷从旁照应,早便栽了大跟头,也正是如此,赵家才从上水府聘了他来,寸步不离谦着这位八少爷。
“他大哥林谦温与我大哥一样,皆是玄文馆生员,即将参加道试,他此刻来此,定然也是想求姜大匠铸法器粗胚。”
赵敬语气烦躁,想起出门前跟大哥拍着胸脯保证必定办成此事,如今半路杀出林家,节外生枝,让他心头郁躁,“晦气!”
“姜大匠性情古怪,重名更重规矩,无儿无女,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便是铸出一口神兵,得中枢龙庭敕封神匠。”
马伯斟酌着开口,“八少爷原本的打算,是先委托炼刑窑锻十炼、百炼、千锻的破风刀,姜大匠的小徒弟只能接百炼的活,届时您砸出重金,逼姜大匠现身,本是万无一失。
可如今林家横插一杠,炼刑窑连十炼刀都交不出,依奴才看,便是等三日,恐怕也难有答复。”
赵敬沉默片刻,指尖敲着桌面,眼底闪过荫翳“林谦让定然也没见到姜大匠,否则此刻早该上门炫耀,落我面子了。
他在等什么?姜大匠出山?你速去打听,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伯躬身应下,悄声退了出去,厢房里只剩赵敬一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与此同时,青雾岭深处,炼刑窑依山而建,攀附着陡峭山势,是当年姜远硬生生辟出的窑场。
玄锻号的人都知道,当年姜远走遍威海郡,最终选中赤县,便是受一位风水道人的指点,称此地地下藏有异火,引之入窑,可铸神兵。
姜远当即耗费重金,驱使四千苦役日夜挖掘,小半年才得一缕明焰,取为火种置入大炉,终年不熄。
越烧越烈,经过炉火煅烧、回火的兵器,远比寻常货色坚韧轻盈,也正因如此,才有了“破风刀落刃无痕”的威名。
炼刑窑的铁匠铺里,炉火熊熊,火星四溅,抡锤打铁的声响此起彼伏,突然一声嗡鸣划破喧闹,一柄雪亮的钢刀被人握在手中,狠狠斩在厚实的铁砧上!
刀速快如流风,竟未带半分啸音,只听“崩”的一声,火星迸射数尺,铁砧上赫然留下寸许深的刀痕,刀刃却完好无损。
持刀者又是连斩四下,“崩崩崩崩”的声响接连响起,刺耳的音波盖过了所有打铁声,直到第五斩落下,持刀人才收势,将刀往火炉旁一扔,面不红气不喘。
“好刀!”一声赞叹从门口传来,陆平平匆匆赶来,见了铁砧上的刀痕,眼中满是赞许,“至少五十炼的成色,斩铁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