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
“那个未知的修复师开始。”
他重新打开【Photo_Or】里的【1950】文件夹。
在那张彩色照片上,他用软件放大了飞天飘带的边缘。
在边缘的一处,有一条很细的线——不是颜料的裂纹,而是一条很规整的线。
像是——
有人,用刀,轻轻划过。
“你看这里。”顾言朝说,“这条线,很新。”
“比周围的裂纹都新。”
“说明它不是自然老化产生的。”
“而是——”
“人为的。”
“什么时候划的?”长河问。
“应该是在1955年那次修复前后。”顾言朝说,“你看,这条线的边缘,有一点点颜料脱落。”
“脱落的颜料下面,露出的是——”
“一层更深的颜色。”
“那可能是,原本的颜色。”
“也是——”
“被盖掉之前的颜色。”
“如果我们能,顺着这条线,把上面那层‘新颜料’一点点揭开——”
“就能看到,这块残片原本的样子。”
“也能看到,那个未知修复师,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长河说,“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
“不能用刀,不能用化学溶剂。”
“只能用——”
“光。”
“用不同波长的光,去穿透颜料层。”
“用不同角度的光,去照亮裂纹。”
“用你对颜色的直觉,去‘看’出那层被盖掉的颜色。”
“这也是——”
“你去伦敦的另一个原因。”
“你要去,用你的眼睛,去看那块残片。”
“用你的手,去摸它背后的标记。”
“用你的心,去听它想说的话。”
他又打开【Sca_HhRe】里的红外扫描图。
在飞天飘带的下方,那条细阴影变得更清晰了。
它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长方形。
边缘有几处不规则的凸起,像是被人用线缝过。
“你看这里。”顾言朝说,“这个长方形的边缘,有一些很细的线。”
“像是——”
“有人,在布料背面,缝了一个小口袋。”
“口袋里,装了什么?”长河问。
“不知道。”顾言朝说,“但——”
“我有一种感觉。”
“感觉那里面,装着的,不只是一个标记。”
“还有——”
“一块土地。”
“一块,来自敦煌的土地。”
“或者,一块,来自某个盗墓者家乡的土地。”
“用来‘镇住’这块残片。”
“用来告诉它——”
“你已经,不属于原来的地方了。”
“你现在,属于我。”
“属于这里。”
“属于大英博物馆。”
“这很恶心。”长河说,“但——”
“也很真实。”
“很多文物,在被带走的时候,都会被人做上这样的‘标记’。”
“有的是一块布,有的是一张纸,有的是一块土。”
“用来证明——”
“‘我征服了它’。”
“如果这块残片背后,真的有这样一个标记——”
“那就是,我们必须揭开的一层伤疤。”
“也是——”
“我们必须面对的一段历史。”
他关掉所有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块残片慢慢浮现——
1920的黑白照片里,它是完整的,庄严的,带着敦煌特有的温润。
1950的彩色照片里,它被切割,被装裱,被“调整颜色”,变得光鲜,却失去了灵魂。
1980的照片里,它开始褪色,开始斑驳,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老人。
2000和2020的照片里,它被扫描,被数字化,被放进一个个数据库里,变成了一串冰冷的编号。
在文明长河里,它是一条被打断的支流——
水流被截成几段,漂浮在半空中,发不出声音。
它的颜色,被人一次次覆盖。
它的故事,被人一次次改写。
它的声音,被人一次次淹没。
但——
它还在。
它还在,用那些残留的颜色,向这个世界发出微弱的信号。
它还在,用那些资料里的裂痕,向我们暗示真相。
它还在,用那些被抹去的故事,向我们请求帮助。